周春成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子，弯腰把蹲在墙角的杨明河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木屑，声音不高，但带着稳住场子的踏实感，“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这大过年的，吵吵啥呢？不就是一棵干树吗？有啥好吵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杨明河往屋里让，像是要把那些还飘在空中的火气一并挡在门外。
老太太却不依不饶，双手叉腰，声音又尖又利，“不就是一棵干树？你说的倒是轻松！我跟你叔都上了年纪了，这砍点柴容易吗？我们又不像你们年轻人，这一棵树劈下来，能烧一个月了！”
她说着，手指头又指向了杨明河的方向，虽然没有戳到脸上，但那股子劲儿已经够让杨明河胸口发沉了。
旁边围观的人本来已经准备散了，听见老太太这话，脚步又慢了下来，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这老太太，怕不是疯了，这不是逮谁咬谁吗？春成好心劝架，她倒好，连人家一起骂。”
“对啊，春成又没得罪她，人家是来劝架的，他们这是要干嘛？不识好歹！”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摇了摇头，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实打实的不以为然，“真要知好歹，他们也不至于做出这些事来，这心偏得没边了。”
老太太虽然没有听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看他们的眼色就知道，肯定是在说她。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口那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说说说！有本事大声点啊！你们家没破事？你们家事情忙完了？看看看，看什么看！”
她嗓门大，这一吼，那几个本来在议论的人也不说话了，有人低下头看地板，有人转身往门口走了，有人抬头看天。
王秀霞站在灶房门口，脸色铁青，手里的锅铲早就放下了，她低着头，像是在忍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蹲下身，把地上那些被杨明河劈好的柴火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抱在怀里，抱了一摞又一摞，步子又急又重，走到老太太家院墙边上，一松手——柴火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堆了一堆。
她转身又回来，把剩下的柴也抱过去，全抱完了还不算，又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屑、树皮、木渣全部扫干净，拢成一堆，直接倒在了老太太家的院子里，扫帚往墙根一靠，站直了身：“这下行了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张着嘴，看着自己家院子里那堆突然多出来的柴火和木屑，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几个人也愣住了，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人低头憋着笑，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波及。
王秀霞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家，把灶房的门帘放了下来，盖住了院子里的乱糟糟的声响。
杨明河站在门槛里，看着媳妇的背影，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截木头放了下来。
最后还是村长赶了过来。
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又看了一眼老太太家院子里那堆柴火，“行了，大过年的，都回去歇着吧，柴也还了，树也劈了，还有啥好说的？”
他声音不大，当带着一定的威慑力，把那些七上八下的火气都压下去。
老太太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自己家院子里那堆柴火，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进了自己家院子，用力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震得人耳朵生疼。
见没在吵了，围观的众人这才散了。
有人摇着头走远了，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王秀霞家的院门，又转了回去。
胡氏和陈春花也回去了，两人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但都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周家的院子，胡氏才像是憋不住了似的，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开口，“你说这老太太，怎么就这么想不通？老大家日子不好过，那是老大的事，跟老二有什么关系？明河和秀霞能过上现在这日子，那是人家自己勤快挣来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咱们带着全村人种地，人家跟着干，你也跟着干啊，自己好吃懒做不肯动，反过来怪兄弟不肯拉一把，哪有这个道理？”
陈春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谁说不是呢，我还记得早几年，他们家老大连地都不肯好好种，草比苗还高，还怪地不好。现在看老二家日子好了，又眼红了，眼红了又不肯自己动手，就想靠嘴巴蹭两口。这种人啊，你帮他一回，他觉得你是应该的，你不帮他，他就说你白眼狼。”
陈春花说着摇了摇头，“说到底，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胡氏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碗水，“刚才秀霞把柴抱过去扔她家院子里，那一下是真解气。”
胡氏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秀霞憋太久了，这日子，谁家不是靠自己一点点撑起来的？等着别人来拉，那是拉不起来的。”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茶碗里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
陈春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明早还要跟你去大窝子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这事啊，说到底也就是那几口人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坎，咱们管不了那么多，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胡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站在门边目送她走远了，转身关上了院门。
远处的村子里，偶尔还有一两声狗叫，像是也被刚才的吵闹惊醒了，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下去。
夜色正在慢慢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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