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正酣,丝竹靡靡。
太医院院正杜清源悄然从侧殿廊下退回自己的末席席位,动作看似无意地抚了抚衣袖内侧一个微不可察的鼓胀之处,那里面藏着他奉命多日,终于初步辨析出来源的毒物残灰与鉴定文书的抄本……目光深处,掠过深深的凝重。
而城东长乐坊方向,莫家的“青雀”正化作黑夜里的影子,无声地追踪着那辆消失在幽巷中的可疑马车……一切,都在看似热闹的宴乐掩护下,潜流汹涌。
莫锦瑟腰间的琉璃酒壶,在宫灯璀璨的光影下,映着手中温热的玉杯,无言地诉说着风雨如晦的暗夜。
猎物,终会落入精心编织的网中。只是这收网的代价……尚未可知。
她的指尖,依然停留在冰冷的琉璃之上。
酒过三巡,丝竹袅袅,舞姿翩翩。
满殿华彩之下,暗流于言笑晏晏中悄然涌动。
宋珩乖乖坐在父亲宋麟身边,小手捧着一枚精致小巧的雀鸟造型点心,乌溜溜的大眼睛却不像从前那般容易被花哨的点心吸引。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不时扫过高台之上那位万众瞩目的嫩黄身影——他的娘亲莫锦瑟。
他喜欢娘亲坐在高处,就像天上的月亮,但又不喜欢那么多人围着月亮转。
尤其是那个穿着像火一样红裙子、笑容甜得发腻的长宁公主,还有旁边几位交头接耳、时不时掩嘴偷笑的贵女,她们看娘亲的眼神,让小小的宋珩觉得很不舒服,像偷偷藏了碎冰碴子的花朵。
宋麟的视线更多时候沉凝在莫锦瑟身上,感知着暗流的方向。
长宁公主眼神里的嫉恨如同毒藤、宁贵妃温婉面具下的审视、还有隔着几席之外永绥王皇甫洵看似专注于歌舞实则深沉难辨的目光……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在恰到好处的掌声间隙,长宁公主皇甫蕙翩然起身,款款走到大殿中央,仪态万方地朝御座盈盈一拜:
“父皇,母妃,”她声音清甜动听,充满了少女的娇憨与对盛会的热忱,“秋狩佳时,群贤毕至,儿臣献丑抚琴一曲,恭祝父皇龙体康泰,国运昌隆。只是,”
她话锋微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带恳求的眼神投向高台,“莫侍中文武兼资,见解卓绝,更以博闻强识名动朝野。儿臣自知所学浅薄,恐有疏漏贻笑大方,斗胆想请侍中大人于曲毕后,略加点评,点出其中一二雅俗瑕疵,也好让儿臣和诸位姐妹于音律一途,有所进益。大人可愿拨冗指点?”
她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只是虚心求教于前辈。
这“略加点评”的请求,看似恭敬合理,实则暗藏玄机。
若莫锦瑟应下,便要在一曲之后,当众精准指出公主琴艺的不足,这是评价皇室成员,稍有差池便是不敬;若她婉拒,便是自承学识不足,有负其“博闻强识”之名。
长宁公主言罢,宁贵妃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怀,仿佛在替女儿解释:“宁儿,莫侍中日理万机,案牍劳形已是分身乏术。你这点小心思,可别扰了大人清思。”
她这话表面体贴,实则悄然强化了莫锦瑟“无暇顾及技艺”的暗示。
“贵妃娘娘说得极是,”席下,柳映雪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桌听闻,带着几分“理解”的惋惜,“侍中大人如今辅佐陛下,心系社稷黎民,自是不比当初闺中清闲,可以日日沉醉音律,臻至化境了。我等也是憾于无缘再聆仙音罢了。”
言下之意,莫锦瑟如今不过是公务缠身,才华受限,技艺必已荒疏。
另一位与长宁交好的贵女紧接着用略显羡慕的口吻道:“是呀是呀,不过想来侍中大人学问深厚,即便许久不练琴,那份眼界见解,也定是远在我等之上的。”
这既是捧,又是无形的压力——若不评论,岂不是承认“眼界见解”也没了?
这些话语,如针如芒,用看似体面的包装刺向莫锦瑟。
殿中许多目光再次汇聚在她身上。皇甫洵优雅地小啜一口酒,眼底深处的光微微一闪,随即又恢复平静。
乐阳长公主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想知道这位年轻的侍中如何拆解这软刀子。
莫锦瑟端坐如松,嫩黄宫装在璀璨宫灯下仿佛流动的暖玉。
她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
宋麟注意到,她原本放松搭在腿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下指腹,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舒展开。
她并未立刻回应长宁的请求,而是将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看似恳切实则藏锋的长宁公主、一脸“体贴”的宁贵妃,以及那几位“惋惜”、“羡慕”的贵女。
她的唇角缓缓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清明与疏离。
“长宁公主殿下过谦了。”莫锦瑟开口,声音如同清泉击玉,平稳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自带一股令人无法忽略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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