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最快的速度解救他们!其他部队继续火速推进,速度一定要快!发现小鬼子,就地消灭——不留俘虏!听到没有?不留!”
说完,他砰的一声把对讲机拍在了炮塔内侧的武器架上,对讲机在金属架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座椅上。他伸手拉动头顶的舱盖把手,把自己整个人关进了炮塔里,对着前面的驾驶员吼了一声“全速前进”。豹式坦克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宽大的履带在废墟上猛地加速,朝金陵城东面的城墙缺口碾压过去。
坦克在颠簸中前行,龙文章坐在炮塔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颌肌肉咬得铁紧。他的目光透过炮塔上的潜望镜看着前方那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城市废墟,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无奈的、沉重的、带着几分悲凉的叹息。他靠在座椅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个民族是真的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自从满清入关,野猪皮们用屠刀和剃发令杀断了这个民族的脊梁骨,那根骨头就再也没有真正立起来过。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两亿人被屠到只剩下几千万,敢于反抗的人被一批一批地杀光了。活下来的人都是跪着活下来的,他们把自己的生存智慧——顺从、沉默、不反抗、把头埋低、把脖子伸出去——一代一代地传给了子孙后代。几百年下来,这种生存智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本能。所以他才会看到两千人被五个人押着去江边枪毙,没有一个人反抗。所以他才会看到仓库里几千人被关在一起,门口只有几挺机枪,没有人往门口冲。所以他才会看到那些跪在马路两侧等着被砍头的俘虏,听到同伴的头颅滚落在地上的声音,只是把脖子伸得更长一些,希望砍自己这刀的时候鬼子的刀能快一点。可悲,可叹。
一声重重的叹息,从炮塔里那个满身硝烟和血渍的汉子胸腔深处挤了出来。那声叹息里没有鄙视——龙文章从来不会鄙视那些被屠杀的同胞,他们只是被几百年的奴役和恐惧压弯了腰的普通人。那声叹息里只有无奈。
江边的风又冷又硬,从长江水面上刮过来,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甜腻气息,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滩涂上的碎石和泥沙被血浸透了,踩上去滑腻腻的,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江水在寒风中翻涌着浑浊的波浪,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水花落下去之后露出礁石缝隙里卡着的几具肿胀的尸体,军装被江水泡得发白,脸朝下埋在石缝里,随着浪头的推搡一上一下地晃动着。
这片江边滩涂在过去的几天里变成了日军处决俘虏的固定刑场。从下关码头到燕子矶,延绵好几里的江岸线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处机枪掩体和一堆堆被处决之后草草掩埋的尸体。有些尸体被埋得太浅,表层泥土被江水冲刷掉之后露出了惨白的手臂和脚踝。野狗在尸体堆之间穿梭,用嘴叼着从泥土里扒出来的人体残肢跑到远处的废墟里啃食。江面上漂浮着被江水泡胀的尸体,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像一根根被丢弃的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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