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这片滩涂上，又一批待处决的人被押送到了这里。大约两千多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民国警察被用麻绳拴着胳膊连成一长串，在四名日军士兵的押送下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朝江边走去。
他们的制服已经被扒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人身上只剩下一件破烂的衬衫和一条单裤，有的人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脚底被碎石割得满是血口子。警察——这个身份在城破之前意味着某种权威和秩序，但此刻在这片江边滩涂上，他们和之前被处决的国军俘虏、平民百姓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待宰的羔羊。
为首的是一个日军军曹，矮个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长长刀疤，那是他在华北战场上留下的“勋章”。他左手拎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右手夹着一根从百姓家里抢来的香烟，正边走边抽，烟灰掉在军装上他也不掸。他身后跟着三个士兵，每人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刺刀上还沾着之前捅杀俘虏时留下的干涸血迹，在江风中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壳。四个人，四支枪，押送着两千多人走向死亡。
这四名小鬼子在江边待了整整两天，已经处决了不知道多少批俘虏。他们的工作流程已经熟练到了麻木的程度：把俘虏从集中营里提出来，用麻绳拴成一串，押到江边，让他们跪成一排，然后用刺刀一个一个捅，捅累了就换机枪扫，机枪枪管过热了就歇一会儿抽根烟，等枪管凉了继续扫。两天下来，他们四个人处决的俘虏总数已经超过了他们联队里任何一个中队在整个战役中的歼敌数字。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但在金陵城破之后的这些天里，这就是江边滩涂上每天都在上演的现实。
然而此刻，这四名小鬼子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军曹最先感觉到了异常——那不是他听到了什么声音，而是他脚下冻硬的地面在以一种极其细微、但持续不断的频率轻微地震动着。他停下脚步，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用皮靴碾灭，皱着眉头朝东面的方向望去。
江对岸的方向，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土黄色尘烟。尘烟之中，一个个深灰色的轮廓正在飞快地由模糊变清晰。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九四式轻装甲车那种小巧低矮的轮廓，也不是九五式或九七式坦克那种铆接装甲的笨重外形，而是一种低矮、流畅、充满力量感的钢铁巨兽。它们的炮塔扁平滑，主炮粗壮，车身两侧的裙板上沾满了泥浆和弹片擦过的划痕。军曹眯起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在那些坦克的炮塔侧面看到了标识——那是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深红色旗帜，不是日之丸，不是青天白日。
“八嘎——！是敌人！”军曹的嗓子里迸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一把扔掉了手中还没抽完的半包烟，抄起腰间的三八式步枪，单膝跪地，枪托抵紧肩膀。他眯起左眼，右眼贴着瞄准标尺，准星对准了冲在最前面那辆坦克的炮塔正面。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然后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脆响在江边空旷的滩涂上炸开。子弹以每秒好几百米的速度飞出枪膛，精准地命中了那辆M8灰狗轻型装甲车的正面装甲板。然后——叮当。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是一颗小石子砸在了铁门上。弹头在装甲板上撞成了一块扁平的金属饼，弹飞出去掉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冒着细微的青烟。装甲板上连一个凹坑都没留下，只多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军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拉了一下枪栓，弹壳从抛壳口跳出来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又开了一枪。又是叮当一声，第二个白印。
其他三个小鬼子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步枪，噼里啪啦地朝那些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开枪射击。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在灰狗的焊接装甲上，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一样热闹，叮叮当当的脆响声此起彼伏。一个士兵瞄准了灰狗的轮胎，连开了好几枪，子弹打穿了轮胎的外层橡胶，但灰狗的轮胎是实心橡胶包裹钢圈的防弹设计，被打穿之后照样能跑，只是速度略微慢了一点点。另一个士兵瞄准了驾驶室的观察缝，但距离太远，子弹在观察缝的防弹玻璃上弹飞了。
然后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更大的不对劲。因为他们看到的不是一辆坦克。尘烟中浮现出来的轮廓越来越多了，一辆，两辆，五辆，十辆——数不清的坦克和装甲车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江边滩涂的方向碾压过来。它们排成楔形突击队形，宽大的履带在冻硬的泥地上压出深深的齿痕，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江边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装甲车的炮塔正在缓缓旋转，同轴机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江边滩涂上那四个还在徒劳开枪的渺小人影。
四个小鬼子瞬间就傻眼了。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三八式步枪，又抬头看了看那些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脸上那原本凶狠狰狞的表情在那一刻被冻住了。然后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看了看身后那黑压压一大片正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千多名俘虏。他们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计算，然后那丝计算被更加凶狠的杀意取代了。军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不再朝坦克开枪，而是猛地转过身来，把枪口对准了那群蹲在地上的警察。他拉了一下枪栓，枪膛里跳出一颗滚烫的弹壳，然后他扣动了扳机。子弹击中了一个蹲在最外侧的年轻警察的胸口，他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往后一仰，扑通一声仰面朝天倒在了滩涂上，胸口多了一个还在冒烟的血窟窿。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然后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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