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完他才回过味来。
他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分流待客、人情账簿、错开排号——这哪是什么店铺管事的本事。这是他在中书省排班次、调人事、安排百官朝见顺序的那套东西，原封不动搬下来的。
他一个丞相，用治国的本事去开一个铺子。而且说得眉飞色舞，中间连口水都没喝。
李善长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他说的时候，心里是痛快的。
在中书省，他每一句话出口之前要过三遍：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会怎么想，传到刘伯温耳朵里会怎么想，传到御史台那帮人耳朵里又会怎么想。三遍过完，一句话已经磨去了棱角，说出来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刚才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冒出来什么就说什么。说完了对面那个年轻人拍一下腿说“行”，旁边的丫头把他的话一字不落记下来。
没人挑他的刺。没人琢磨他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石桌另一头，朱元璋端着马皇后新倒的热茶，一口都没喝。
他看着李善长的后脑勺。
这是他的左丞相。大明开国，文臣第一人。此刻正弯着腰，两只手在膝盖上比比划划，跟人商量一间铺子的门槛该修多高、匾该挂多大。
还起了名字。“留真阁”。
起得确实好。
朱元璋把茶碗端到嘴边，烫了一下嘴唇，又放下了。
他跟李善长君臣十几年。每回朝上派活，李善长接旨之后必说“容臣回去细想”，三天后呈上来的方案滴水不漏，风险、好处、退路，一样不少。
今天这老头从听到“掌柜”两个字到把整套方案倒出来，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
给朕办差从来三天起步。给李先生当差，一盏茶就交了底。
朱元璋看了一眼马皇后。
马皇后瞥了朱元璋一眼：“你也是，回回来先生这儿，有说有笑的，跟换了个人似的。回家就那副样子，整天板着个脸，家里的下人每天都提心吊胆。”
朱元璋的脸一僵。
李去疾转头看朱元璋，眼里全是意外。
“马大叔，真的假的？”
朱元璋干咳一声：“你大婶说得夸张了。”
“哪里夸张。”马皇后不紧不慢，“你自己问问你那几个孩子，哪个敢在你跟前大声说话的？也就马文不怕你，底下那几个小的，你一进门，屋里头连喘气声都矮一截。”
李去疾一脸不信：“不能吧？过年的时候我去府上，马大叔你不也每天乐呵呵的吗？”
朱元璋被这话一噎。
那些天确实经常笑。因为就和李先生一起过年。他心里高兴，脸上自然就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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