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他们还敢。”
黄袍小人这一次没有纠正他的措辞,没有提醒他“注意帝王的体面”,没有用任何冰冷的政治逻辑来框住这股情绪。
他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他们知道——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吐不出来的,拿命来填。”
两个小人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没有任何分歧。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他看向东北方——凤阳的方向。
凤阳。他的老家。他爹娘埋骨的地方。大明龙兴之地。
也是淮西勋贵们的老家。
能在凤阳做到这种规模的操作——三家粮商同日停售、大规模低价收购田亩——没有地方上的保护伞,做不到。
凤阳有什么?有朝廷的凤阳府衙,有中都留守司,还有——一大批开国功臣的老宅和族产。
都尉府在凤阳的暗线此前汇报过:某些勋贵家族在老家仗势欺人、侵占田亩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朱元璋知道。他一直知道。
他选择了忍。
那些弟兄跟他从濠州打到应天,从应天打到大都,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交情。家里人回老家占点便宜,他忍了。人都有私心,他不是不懂。
但这次不一样。
勾连白莲教。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性质变了。白莲教三个字一沾上,那就不是“占便宜”的事了,那是在他的龙兴之地埋炸药。
可是——
他闭了一下眼。
“是谁?”他在心里问自己。户部某个主事的小舅子,恒丰号东家的女婿。这条线牵上去能牵到哪里?户部主事是个什么品级?七品。一个七品主事就能给地方粮商做保护伞?
不可能。
七品主事上头还有人。
那个“京城的大人物”是谁?
他现在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的。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朱元璋没回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自家妹子身上常用的那种香。
“这么晚了还不睡?”马皇后的声音不大,带着些许困倦,但更多的是那种几十年养出来的敏锐。她看见东暖阁的灯还亮着,就知道有事。
“凤阳出事了。”
朱元璋只说了这四个字。
马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
凤阳,那个地方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太特殊了。
她没有追问“出了什么事”——她知道该问的时候朱元璋会说,不该问的时候她问也没用。
“让人给你送碗热汤来。”她说。
“嗯。”
马皇后出去了。片刻后,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朱元璋没有动那碗汤。他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坐下。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现成的、锋利的、跟凤阳那边没有瓜葛的刀。
此人必须现在就在淮西附近,省去调遣时间。路上多花一天,那些粮商就多一天毁证据的机会。
此人必须与淮西勋贵家族没有深层交情。凤阳那些老弟兄的面子,不能影响查案的人。要一个外人,一个跟淮西武将集团没有半点香火情的人。
此人必须有足够的官阶和手腕来压服地方。凤阳不是普通的府,中都留守司里有的是跋扈的军头,品阶低了压不住。
三条一过滤。
杨宪。
朱元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杨宪。太原人,中书省左丞。正在定远办差,刚拿李家开了刀,手上还带着血腥气。距离凤阳不到两百里。
与淮西勋贵没有任何交情。不但没有交情,那帮武将私下里还嫌他是个阴人,不爱跟他来往。
这个人——朱元璋从不信任他。杨宪心眼多,手段阴,眼睛里只有功劳和权位。但正因为如此,他好用。一个急着立功的人,查起案来不会手软。
工具不需要让人喜欢,好使就行。
他放下汤碗,叫了太监进来。
“磨墨。”
太监研好墨。朱元璋提起毛笔写密旨。
虽然平时都在使用炭笔了,但圣旨朱元璋还是习惯用毛笔写,这样写出来的字更有气势。
密旨不长,但每个字都带刺:
“……着中书省左丞杨宪即刻停止定远一切事务,全权接手凤阳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三家粮商勾结白莲教一案之调查。所涉粮商、管事、中间人、及其上下关联人等,不论官民,一体彻查。查到谁就办谁,不必回报中书省,直呈御前——”
他顿了一下笔。
然后又添了一句。
“钦此。限五日内呈报初查结果。逾期不报者,以延误军机论处。”
五天。
他给杨宪五天。
墨迹未干,他把密旨折好,装进信封,用御印封口,交给太监。
“八百里加急。今夜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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