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吏回到签押房时,潘头陀已经把牛金星押进男监了。拘票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朝门口望了一眼——赵信正站在签押房门口,手里拎着个药罐。
“方相公,我来投案。”
方书吏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你投什么案。”
“张四那张状纸底稿上添的那几个字是我改的。赵信,南直隶凤阳府人,在宝丰县衙对面巷子里摆代书摊,与牛金星合租一摊。他写状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研墨,他出去解手的时候我替他添了几笔——那几个字是田家的管家让我添的,收了三两银子。牛金星不知情。”
赵信把药罐搁在门槛上,两只手往前一伸。“状纸私改是代书大忌,受贿翻供是人命官司。方相公是签押房老人了,这两条该定什么罪你比我清楚。”
方书吏盯着赵信看了好一会儿,把笔搁下绕出案桌走到门口,压低嗓子。“赵信,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代书摊上抢生意抢破头我见过,替人顶缸我还是头一回见。你把罪揽自己身上,划算不划算。”
“划算。”
“你倒是说说怎么划算。”
“牛金星在男监,我也进男监,两个人关一间。他膝盖结痂了,我换个地方继续煎药——潘头陀还能把药罐子没收不成。”
方书吏站在门口,拿手指头在门框上叩了好几下,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拘票,提起笔蘸饱墨。“赵信,南直隶凤阳府人。你方才说那几个字是你添的——什么时候添的,在哪里添的,田家管家姓什么叫什么,说清楚才好写拘票。”
“田家管家姓田名福,是田家大公子的贴身跟班。那三两银子是前天傍晚他在巷口茶铺交给我的,包在一块蓝布帕子里,帕子角上绣了个‘田’字。我收了银子,回去趁牛金星解手的时候添了那几个字,添完他也没发觉。”
方书吏把拘票写完,笔一搁,往男监那边偏了偏头。“潘头陀就在那头。你自己去说吧。”
男监里潘头陀刚把牛金星的牢门锁上,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赵信站在牢门口,手里拎着个药罐。“你也要住进来?”
“我投案。张四那张状纸是我改的,田家管家给我塞了三两银子。牛金星不知情。”
潘头陀把手里的钥匙掂了掂,借着走廊里那盏半死不活的油灯把赵信从头扫到脚,忽然咧嘴一笑。“行。你俩住一间,省得我多开一扇牢门。把药罐给我。”
赵信把药罐递给他。潘头陀拔开罐口闻了闻——苦的,还是那味治跌打的药渣子。他把药罐搁在牢门外,下巴朝赵信一摆,牢门哐当一声锁上了。
牛金星坐在角落那堆干草上,后脑勺那个包还没全消,看见赵信被推进来,扶着墙站起来。“赵信。你改状纸?我写张四那份状子的时候你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研墨——你添了什么字。”
“添了三个字。河滩地后面添了‘及祖茔’三个字。田家管家教我的,说加上这三个字,那块地就不只是田产官司,是坟产官司。坟产官司牵扯祖坟归属,按大明律要单独立卷,拖个一年半载不在话下。田家不怕拖,张四拖不起。我收了他三两银子,替你添了这三个字——你确实不知情。”
“怪不得张四去承发房查挂号查出来状纸底稿上多出几个字。可张四是咱们自己人——你在巷口替他写状子,晚上又跑去县衙门口帮他敲鸣冤鼓。你怎么会收田家的银子害他。”
“不收田家的银子怎么救你。”赵信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把手伸到栅栏外把药罐拎进来搁在墙角。“你挨打那晚我在巷口把你从墙根扶回来,给你煎了好几天药,到今天还没煎完。你拖着一身伤在这儿蹲着,我在签押房外面想了好一阵——只有这个法子能进来。你不出去,我也不出去。”
牛金星沉默了很久。牢房里那扇天窗只漏进来窄窄一小片月光,照在墙角那只药罐沿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牢里冻伤的旧痕和这几天新摩出的笔茧叠在一起,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进来容易,出去难。改状纸这条罪,按律轻则杖责,重则充军。你替我顶罪,自己怎么办。”
“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赵信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窗,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潘头陀锁好牢门回到值房时,多铎已经在里面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值房桌上搁着一壶酒、两碟小菜,还有一包用蓝布帕子包着的碎银子——帕子角上绣了个“田”字。
“潘头陀辛苦了。大半夜的还要出外勤抓人,这壶酒给你暖暖身子。”多铎把酒壶往潘头陀那边推了推。
潘头陀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下巴。“张四那份状纸底稿上多出来的字,是你让赵信添的,还是赵信自己添的。”
“谁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牛金星现在在牢里,赵信也在牢里。两个人关在一间,罪名是私改状纸、受贿翻供——潘头陀明天跟县太爷禀报的时候,就说两个人是共犯,分不清主从,先关着慢慢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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