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黄昏,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宪兵队总部的院子。
车门打开,小野寺信吾从后座缓缓起身。
他今天没有穿病号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陆军大佐军装。
右肩的伤处用绷带在军装下层层固定,左臂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
那是祖父常用的款式,他特意让人从家里取来的。
山田曹长率先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青木正人从副驾驶座下来,腋下夹着一只公文包,表情一如既往地恭谨。
最后下车的是信吾带来的两名随从。
一个是山田曹长,另一个是戴着墨镜的沉默男人。
这个人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下车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信吾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宪兵队总部的走廊在这个傍晚显得格外安静。
值班室里的灯亮着,但里面的人似乎都在低头处理文件,对来访者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信吾的证件便放行了。
只有走廊尽头一个正在擦窗台的老清洁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信吾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擦拭窗台上的灰尘。
山崎退站在三楼楼梯口迎接。
他的军装扣得一丝不苟,左耳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信吾大佐,请随我来。信彦大佐已经在审讯室等着了。”
“有劳山崎中佐了。”
信吾的声音沙哑,但咬字依然清晰。
他的手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青木正人跟在他身后,那个戴墨镜的男人紧随青木,山田曹长走在最后。
山崎退走在前面引路,他的目光在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一切都和预演过的一样,只是演员都到齐了。
审讯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灯光。
山崎退推开门,侧身让信吾一行人进入,然后跟了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他没有锁门,只是将右手自然地搭在腰间枪套上。
房间中央那张矮桌上,摊着几份报纸和几本书,比起牢房更像是一个书房。
小野寺信彦坐在矮桌后面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姿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他的右臂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听到门响,他放下报纸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他先看了信吾一眼,然后目光扫过山田曹长、青木正人,最后落在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身上,停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微微一笑,朝信吾点了点头。
“兄长大人,好久不见。”
这是陈轩取代小野寺信彦的身份后,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个“兄长”。
真正的小野寺信彦早在去年就被他秘密送回日本,如今正在日向花火麾下负责情报搜集。
眼前这个拄着手杖、面容憔悴的华族继承人,对陈轩来说不过是一个需要演好对手戏的陌生人。
但他必须演得像——不是像小野寺信彦,而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次子在面对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兄长时应该有的样子。
信吾拄着手杖在矮桌对面坐下,动作比平时缓慢得多,右肩的伤处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搅动。
他把手杖靠在桌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弟弟。
山田曹长站在他身后,那个戴墨镜的男人站在门口,与山崎退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信彦,你瘦了。”
信吾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温和。
不是真正的关心,是一种为了铺垫接下来的对话而勉强维持的体面。
“在宪兵队的审讯室里待了一周,伙食确实不如申海特高课的食堂。”
小野寺信彦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上。
“不过比起兄长大人受的伤,这点苦不算什么。兄长大人的伤势如何了?”
“子弹取出来了。右肩的骨头碎了几块,虽然不会再恶化,但右手以后大概拿不了比筷子更重的东西了。”
“那真是遗憾。”
小野寺信彦的声音依然平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兄长”确实没有任何感情。
无论是真实的小野寺信彦对他的怨恨,还是陈轩本人对一个被敌人利用的可怜虫的怜悯,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种冷眼旁观,看着一个被恐惧和愤怒驱使的蠢货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选择好的结局。
“兄长大人今天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宪兵队的调查还在继续,您作为受害者来见嫌疑人,本身就很不寻常。”
信吾注视着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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