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了?”陆离说,语气听起来像是真心没反应过来。
李酒斜靠在墙边,将手中的酒葫芦摇了摇,像在确认里面还剩多少酒,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在这城里待了几十年,一直以为,这死佛留下的地界,一辈子也不会有阴煞鬼神踏进来——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
今天你一进来,我可就在心里嘀咕了。我还以为是哪里又出了个要翻天的鬼神,要先到这废佛旧地来,把根扎下来看看呢。”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现在看来不是,你身上缠着的因果虽然好像挺多,但都不是我这里的。”
张启默默跟在身后,什么都不敢问,这两个大佬好像在说很了不起的东西啊……
……原来【佛】也会死吗?!
陆离表情平静,可李酒的话还是在他心里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忘川河崖下那座燃烧的十八层高楼,无数赤红色的火焰从每一层窗口喷涌而出。
桥下无数鬼气时而变成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扭曲着、哀嚎着,被一根根锁链从地府深处拖出来。
有的被拖到崖边扔进忘川,沉没在黑水里再没有浮起;有的被锁链绞住脖颈,在半空中被活活吊死。
那些阴司鬼神死不瞑目的面孔,他至今还是忘不掉。
连那位自愿镇守在忘川河底的龙长子囚牛,也默许了这一切发生。
还有他自己的黄泥鬼佛,里面那尊佛,也镇守在那片安静的忘川高楼里,让龙长子有分身可以出来喘息一下。
“那些鬼神……是被谁杀的?””陆离出声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大概是想确认,又或者只是想听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把那句话再念一遍。
李酒呵呵笑了一声,笑得畅快,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慢悠悠道:“还非得来问我这个老头子?我老了,喝喝酒就好,知道太多事没好处。”
陆离没有再问,他闭上眼,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他在奈何桥上遇到胡桃时,恰巧看见她前世的无常身份,看见遮天蔽日的云眼从天空压下,云眼中伸出无数条锁链,将那些阴司鬼神一个一个拖出来,活活用锁链绞死!
那场景象征的真相再明白不过:杀光地府鬼神、烧掉十八层高楼的,就是与他有着相同眼睛的那位。
陆离赶紧把那段记忆重新封好,他不清楚为什么执牛耳者要这么做,但现在知道太多,对他没有好处。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为什么?”
李酒用一种看老糊涂才有的眼神看着他:“我怎么知道啊?我一个连仙人都不是的老头子,马上就要入土了,哪知道人家大人物在想什么。”
他说完摆了摆手,往走廊外走去,竹杖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三个人走出医院大楼,夜风吹散了消毒水的味道,街边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呵呵笑道:“对了,其实我今天来医院,是来看望一个故人的孙女。
那丫头出了点事,好像手上伤得还挺重,医院说可能影响以后的活动。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帮她看看?
因果什么的,算在我老头子头上就行。”
陆离偏过头:“你怎么知道我可以?”
李酒又灌了口酒,抹了把嘴:“你们这些人,神通跟不要钱似的,什么手段都有。不像我们这种苦修了一辈子的,就只会拿剑劈来劈去,想救人还得把手掌烧焦了才挤出点剑气。”
“反正因果我来担,你看一眼就行。”
陆离倒是对“因果算他的”这点比较满意。
他想了想,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手段确实多得有点离谱,道法有那个无面稻草人,佛法有黄泥佛的卍字引。
刮风有云裳君,下雨可以让螭汐飞上去腾云,想让人倒霉或者转好运有晦气虫蜕,药气化剑的月葫芦一掏一个准,连灵心都塞在口袋里随时可以心想事成……
更别提那些灰眼了。
他干咳一声:“怎么受的伤,重不重?”
“好像是摩托车骑太快,拐弯没刹住,撞了护栏。左手先着的地,粉碎性骨折。”李酒说:“医生说得动手术,但现在还在等消肿,疼得那丫头白天黑夜都在冒汗……但以后能不能完全恢复不好说。”
陆离听着听着,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一下,这描述怎么这么耳熟?他那天晚上在卦象里瞥见的那个飙车少女,白色改装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然后连人带车撞上护栏,左臂先抵挡了全部重击。
他还特地在事后用晦气虫蜕吸走了她一部分死相,保了她一命,只留下了这个教训。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地又问了一句:“她受伤时开的是什么车?”
李酒挠了挠头:“摩托车。”
陆离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叫什么名字?”
李酒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要问名字,但还是如实答了:“朱灵,我那老友姓朱,这小丫头大名就叫朱灵,性子野得很,不听劝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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