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尾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
又像是一堵他靠了很久的墙忽然被人从旁边抽走了一块砖。
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低了很多：
“县、县长？他...是县长？”
周正没有回答，
但虾尾的目光已经从周正脸上移到了门口的方向——李南刚刚走出去的那扇门。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重新把刚才那几分钟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一遍：
饭馆里靠里的座位、他走到桌边说的每一句话、
他拍过的那张椅背、还有自己在那几秒钟里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放下来的时候，指节泛白：
“刘云...他妈的刘云让我盯的人竟然是县长？”
二狗还坐在墙根下，手上的力气还没恢复，
但他的目光也从地面上抬起来了，落在虾尾的侧脸上。
歪脑壳和麻杆站在门口的位置，像是两扇还没有决定好往哪边开的门。
周正没有等他们再开口，侧过头对身后的两名警员说：
“带走。”
七八名警员没有说话，两人走到虾尾身边，另外几人都朝着各自的对象靠拢。
虾尾他们都没有反抗，只是在被带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老李，
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被带进了夜色里。
周正走在最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转向站在门帘外面的苏荃儿。
他的语气换了一种，跟刚才对虾尾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像是在从一段频率切换到另一段频率：
“嫂子，好久不见。”
苏荃儿站在那里，外套已经穿上了，手里拿着手机。
她朝周正微微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周正，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没事嫂子，我先带人回去了。”
周正点了一下头，
转身跟着那两辆车的尾灯汇入街道尽头的夜色，朝着县公安局的方向开去。
李南搂着苏荃儿的肩膀：
“走吧，咱们也回去。”
苏荃儿没有说话，转身跟着他往回走。
夜风贴着墙根卷过来，又散开了。
远处传来警车驶过街口的声响，细碎而遥远。
这一夜，华融县城警灯闪烁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从老李饭馆开始，第一批人——虾尾、二狗、歪脑壳、麻杆，
被带回县局的时候，连审讯室的门都还没关严，
第二辆警车已经拐进了章华镇东头那条巷子。
虾尾那个棋牌室二楼的门被敲开的时候，里面还坐着三个正在打牌的人，
其中一个手边放着半包没抽完的烟，另一个面前摊着几张钞票。
他们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手里的牌还没有放下，
像是要等确认来人的身份之后，再决定是扔牌还是扔钱。
但他们没有再等到那个决定的间隙。
与此同时，石佛山夜市那边也动了。
虾尾手下那帮人并不都集中在棋牌室附近。
有人住在夜市后面的出租屋里，有人在镇西头一家网吧过夜，
还有两个人在团洲乡老家没有回来——但周正提前两天就已经把每个人的落脚点摸清了。
四辆警车同时出发，分头扑向六个点，没有通知任何人，
没有提前打招呼，像是四根同时收紧的线头，
在同一时刻把同一个圆的两个半弧连同所有暗角一起收拢了。
网吧门口蹲点的那个人，看着两个穿便服的人从他旁边走过，
以为只是来上网的，等他们转身的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凌晨两点，县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几次，都是下面小组打回来的——“抓到了。”
“确认了，是虾尾的人。”
“有一个跑了半条街，追回来了。”
周正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每接到一个电话，就用笔在名字后面划一道线。
划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他放下笔，拿起手机，
给李南发了一条短信——“全部到齐。”
李南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靠在沙发上看一份关于石佛山工业园整治的方案。
他看完短信，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那份方案。
几分钟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正拨了一个电话：
“审出来了没有？”
周正说：
“虾尾已经交代了，刘云指使的，两万块钱，
钱在他住的出租屋里，搜出来了，跟他说的一样。”
李南说：
“刘云那边呢？”
周正说：
“正在写报告，明天一早申请拘留手续。”
李南没有再多问，挂了电话。
章华镇东头那家棋牌室的灯已经关了。
石佛山夜市那几个常驻的摊位，今晚没有人在那些烧烤摊边徘徊。
几辆警车正依次驶回县局大院，车灯依次熄灭，
发动机的余热在冬夜的寒气中缓缓冷却，
像一排排刚被熄灭火力的炮口，正等着下一轮指令重新点燃。
在那些已经亮了大半夜的窗子里，有灯光正在逐渐熄灭。
李南听见卧室里传来苏荃儿的声音，
带着一点刚洗完澡之后的潮气和困意，尾音拖得长长的：
“南瓜，你怎么还不过来睡觉，
被窝到现在都还是冰凉的，呜呜呜...”
他放下手里的方案，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床头灯亮着暖黄的光，被子掀开一角，
苏荃儿蜷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头发散在枕头上，湿漉漉的，像是还没完全干透。
她看见他站在门口，又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你到底睡不睡呀？”
李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在她头顶按了按，
手指穿过她还没干的发尾，凉丝丝的：
“头发没吹干。”
苏荃儿翻了个身，侧躺着，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旁边：
“不吹了，困了。你快点躺下来，把被窝暖一暖。”
李南没有继续跟她争，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下来。
苏荃儿立刻靠过来，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把冰凉的脚贴在他的小腿上，李南被她冰得一激灵：
“你脚怎么这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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