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宗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正站在那里，姿态自然，没有刻意放低，也没有往上顶，
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车宗玉说：
“你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紧急情况你直接调动，程序上没有大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
“不过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可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周正说：
“车局说得对，下次一定注意。”
车宗玉没有再说什么，转回目光，看着铁栅栏里面那些低着头的人：
“那个叫什么‘虾尾’的交代了没有？”
周正站在他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都交代了。
石佛山工业园一个叫刘云的老板给了他两万块钱，
让他盯李县长，但他没有告诉对方李县长的身份，只说是要教训一个人。
虾尾接了活，让手底下的人去跟了几天，
昨晚在老李饭馆撞上了，动了手，好在李县长没事。
刘云那边已经控制住了，正在做笔录。”
车宗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叫刘云的特么胆子确实不小，
一个小老板，敢花钱雇人盯县长的梢，还在街上动手。下一步呢？”
周正说：
“先以涉嫌寻衅滋事、立案，等下一步检察院批捕，
再将他们以前的事全部查个底掉。”
车宗玉说：
“嗯，你这边进度跟上，该报的材料及时报，需要协调的跟我讲。”
周正没有多说：
“是，车局。”
车宗玉站在那里，目光又落回铁栅栏里面，
像是在确认刚才那番对话已经把他和这位新来的副局长之间的边界重新描了一遍，
既没有推得太远，也没有收得太近。
他知道周正昨晚绕过了他，但周正当面解释了，
姿态也摆得正，没有仗着李南在背后撑腰就压他一头。
这个态度，让他心里那层被绕过的不舒服，散了大半。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正，虾尾这个案子办完，写一份详细报告，报到我这里来。
李县长那边，我亲自去汇报。”
周正站在后面，回了一句：
“好的车局。”
车宗玉走出去，穿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一些，
像是那根他插进地面试探湿度的探针，
已经碰到了一层能托住他的硬底，虽然还不确定那层硬底到底有多厚，
但至少它撑住了他刚才那几步。
他推开门，早晨的冷风涌进来，吹散了满身的烟味，
让他整个人往下一沉，清醒了不少——他不能坐等别人把他从位置上推走，
他得在县长还没有决定换人的时候，先一步走到那扇门前面去。
当天下午，他把单佳兴叫到办公室，
没有再提昨晚的案子，而是开始问一个他以前从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县局这几年的调整，有哪些人到了年限？
哪些岗位该动一动了？”
单佳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低头翻开了那份他已经在心里默记了很久的名单。
周一早上，李南刚到办公室，车宗玉就来了。
他没让孙明波通报，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像是一个人走过来说几句话就走的样子：
“县长，打扰了，我过来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李南放下手里的笔，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车局长，你说。”
车宗玉坐下来，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背靠实，坐的是椅子前沿的一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县长，上周五晚上那件事，是我工作不到位。
虾尾那帮人在石佛山周边盘踞了这么久，
我这个当局长的，竟然一直没打掉，
昨晚让周正副局长带着人干的，我这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这个局长确实失职。”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李南接话，
但李南没有接，只是继续看着他说下去。
“周正同志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很好，行动果断，
程序也规范，虾尾那帮人全部落网，刘云那边也控制住了。
上级领导把周正调过来，确实是用对了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短暂地停在了茶几边缘，
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重量是否合适。
他也没有再往下多说，点到为止，
既没有刻意贬低自己，也没有把功劳全推给周正。
李南没有接话，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看着车宗玉：
“车局长，虾尾的事，不管是谁办的，
都是在你的带领下办好的。
周正同志是你手下的副局长，他能干出成绩，也是你这个局长领导有方。
治安这一块，县里一直很重视，你身上的担子也不轻啊！”
他顿了一下，
“华融这一片的治安形势，这几年确实有些积压的问题，
你作为公安局长，压力是有的，但我相信你有能力把这些事处理好。”
车宗玉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像是在把那段话从头到尾过一遍，
再决定自己该点头还是该接话。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稍微松了一点，
像是一块正要合拢的木板，被一根手指轻轻按住，暂时停住了：
“县长，请您放心，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把治安这一块重新抓起来。
周正同志那边，我会支持他的工作，
需要我协调的我全力协调，不会拖后腿。”
李南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治安是基础，基础稳了，其他工作才好推进。
你回去之后把局里的工作安排一下，有需要县里支持的，随时跟我说。”
车宗玉站起来：
“好，县长，那我先回局里。”
李南也站了起来，送到门口，伸出手。
车宗玉握了一下，松开，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
他的脚步平稳，没有像来时那样微微偏左，
也没有故意压慢节奏——更像是一条正在被缓缓拉直的线，
还差最后一段才能完全绷紧。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权衡，但还没有想好该用哪一只手去拨动那架天平，
让它在他还能控制倾斜角度的时候，重新落到靠近自己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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