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说过,暗朝的“六国贵族”里,就有江南世家的人。不是一家,是好几家。
秦二爷收到这一卷时,已是深夜。他将书拿进那间堆满旧书的库房,就着油灯翻开。他读得很慢,从第十一回读到第二十一回,读到“管夷吾智辨俞儿,齐桓公兵定孤竹”时,窗外已微微发白。
他读到齐桓公与管仲的那段对话——“君之功,在救燕,不在灭孤竹。救燕者义,灭孤竹者威。义可服诸侯,威不可服诸侯。”他读到“桓公默然”四个字时,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秦二爷将书合上,放在膝头。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忽然想起祖父讲过的另一个故事。不是楚灵王的故事,是楚庄王问鼎中原的故事。
楚庄王伐陆浑之戎,陈兵洛水,观兵于周疆。周定王派王孙满劳师,楚庄王问九鼎大小轻重。王孙满说——“在德不在鼎。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
秦二爷的祖父讲到这一段时,将手里的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说了一句话:“庄王问鼎,问的不是鼎,是周天子的天命还在不在。”
天命。
秦二爷将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暗朝要恢复的,是周礼分封的天命。可周室的天命,在楚庄王问鼎的那一刻便已经动摇了。不,更早。在周平王东迁的那一刻便动摇了;在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那一刻便动摇了。
他们这些人,拼了命要恢复的那个天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丢掉的,是从幽王戏诸侯开始,还是从平王东迁开始,又或者是从楚庄王问鼎开始?
还是——天命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秦二爷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身,将书塞进那只旧书箱的最底层,用废纸压住。然后他吹熄油灯,走出了库房。院子里月光如水,照着檐下一丛湘妃竹。竹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他忽然想——如果天命从来就不存在,那他们这些人,这几百年,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那粒早已裂开一道缝的种子里。针尖上蘸着的,是周景昭藏在齐桓公与管仲那段对话里的那滴墨——“义可服诸侯,威不可服诸侯。”
秦二爷在月光下站了很久。月亮从湘妃竹的梢头移到了屋檐上,又移到了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后。他没有再回卧房,而是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一点一点沉下去。
而此刻,杭州别院的书房里,周景昭正在写《东周列国志》的第二十二回——“公子友两定鲁君,齐皇子独对委蛇”。
窗外运河的水声千年如一日。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枝叶婆娑。周老铁移走的那窝鸟,在新枝上已孵出了幼鸟。夜深时,偶尔能听见极轻极细的啾啾声,像月光落在叶子上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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