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二年十月初九,松江郡华亭县,晒盐基地出盐了。
消息是乔安派快马送回杭州的。信使天不亮便从华亭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赶到别院时,周景昭正在院中教承宁写“盐”字。承宁握笔的姿势比上月端正了不少,“盐”字的笔画繁复,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纸上刻字。写到最后一横时,手腕微微一抖,横的尾巴翘了起来,像一个挑起的下巴。
“父王,盐字为什么这么难写?”
周景昭接过笔,在纸上重新写了一个“盐”字。他的字比承宁的干净得多,但最后一横同样微微上挑,与他素日的笔迹截然不同。
“因为盐很复杂。”他说。
承宁歪着脑袋看那个字,不懂盐为什么复杂。周景昭没有解释。他想起前盐从海里走到人的餐桌上,需要经过很多道复杂的工序,每一步都不简单。他把笔还给承宁,让他再写一遍。
徐破虏快步走进院子,将乔安的急信呈上。周景昭拆开信。乔安的字比从前更密了,晒盐基地开工以来他晒黑了不少,字却越写越细,像要把每一粒盐都数清楚。
“殿下钧鉴:华亭盐田,自八月破土,至十月告竣。纳潮沟、蒸发池、结晶池三级俱备,堤堰闸门皆按殿下所绘图样修筑。十月初三首次引潮,初六卤水入结晶池,初九日出盐。第一批盐,洁白如雪,颗粒均匀,草民以手试之,干爽不涩。老盐工卢九公以口尝之,沉默良久,曰:‘老汉煮盐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盐。’”
“草民问卢九公,此盐比煮盐如何。卢九公又沉默良久,曰:‘煮盐是烧柴,晒盐是晒太阳。柴可以砍完,太阳能晒完吗?’”
周景昭看到这一句时,目光停了一瞬。卢九公是乔安从华亭本地招来的老盐工,煮了四十年盐,双手被盐卤浸得像老树皮。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看卤水——煮盐的火候全凭卤水的成色,早一刻盐苦,晚一刻盐焦。乔安招他进晒盐基地时,他蹲在工地上抽了半天旱烟,说了一句话:“老汉煮了一辈子盐,临老改晒太阳,晒就晒吧。”此刻他尝了第一口晒出来的盐,说“太阳能晒完吗”。
太阳能晒完吗?晒不完的。海每天都会涨潮,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煮盐的人砍柴,晒盐的人等太阳。砍柴的人与山博弈,等太阳的人与天合作。前者越走越窄,后者越走越宽。
周景昭继续往下看。乔安随信附了一只小小的粗陶罐,封口用蜡密封。他拆开封蜡,将陶罐微微倾斜,一小撮盐粒落在掌心。那不是他前世见过的海盐那种灰白粗糙的模样,而是真正的雪白——像冬日晴天下的一场新雪,颗粒细密均匀,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晶莹。他用指尖蘸了一粒,放在舌尖。咸味纯正,没有煮盐常有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尾韵。
他把陶罐递给谢长歌。谢长歌也蘸了一粒尝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三下。“王爷,此盐若入市,江南的私盐,至少倒一半。”
周景昭没有接话。他望着掌心里那撮雪白的盐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中第一次让人晒盐的时候。滇池边没有海,只有盐井。他们从盐井里汲出卤水,在阳光下暴晒。第一批盐晒出来时,也是这样的雪白,也是这样的纯。墨衡蹲在盐田边,用手指蘸了一粒盐放在舌尖,然后站起来,对周景昭说了一句话:“殿下,从今往后,南中的人吃得起盐了。”
乔安的信最后附了一笔:“卢九公尝盐之后,在盐田边蹲了半个时辰。草民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太阳。草民问太阳有什么好看,他说——‘看了四十年卤水,从没认真看过太阳。’”
周景昭将信折好,放在案上。窗外的运河在秋阳下泛着碎金,承宁终于写完了一个端正的“盐”字,举着纸跑过来给他看。他接过来,在“盐”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有长进。”
承宁便捧着纸跑回去,给安歌看。安歌蹲在石榴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鸟。她接过哥哥的字纸看了看,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比昨天好”,又低下头继续画鸟。承宁得了妹妹的夸奖,便在院子里跑起来,嘴里呜呜地模拟着船工的号子。竹息追在后面喊小郡主慢些跑。
周景昭看着这一幕,将掌心的盐粒收回陶罐,蜡封重新封好。他对谢长歌说了一句话。
“给乔安回信。雪花盐的名目,便是本王定的。第一批盐不卖,送户部、工部以及两江盐运使司、送苏州陆氏、湖州沈氏、杭州顾氏。让他们看看,从今往后,江南的盐是什么样子。”
澄心斋关于徐殃的密报,是在同一天傍晚到的。
祝掌柜亲自送来的。他进门时,玳瑁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比往日亮了一分,但面色依然平静,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深水。他将密报从袖中取出,放在周景昭案上。密报用火漆封口,封口处钤着澄心斋的暗记。
周景昭拆开。密报写了三页,字迹是祝掌柜惯用的馆阁体,规矩得近乎刻板。第一页是徐殃的行踪记录。自那夜甩掉第二拨追踪后,她在农庄中蛰伏了整整五日,第六日深夜乘一艘乌篷船离开,沿运河支流北上,在嘉兴府境内的一处私港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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