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上一次去岭南,还是十年前的事。那回是为了一桩私盐案,在韶州待了两个月,案子结了之后当地官员送了他一篓荔枝,用冰镇着,快马加鞭送到长安时壳还是青的。他记得那荔枝的滋味——甜中带一丝涩,像岭南的水土,湿热黏腻,什么东西到了那里都会变个味道。
这一趟再去,心情和十年前完全不同。
刑部的急件写得简略,除了“广州府连发三起命案,死者皆地方官吏,死状怪异”这几句话之外,什么细节都没有。死者是什么官、品级多高、死在哪里、怎么个“怪异”法,一概不提。这不像刑部办事的风格——往常发下来的协查公文都写得清清楚楚,验尸格目、现场图样、证人供词,厚厚一叠码得整整齐齐。这一次却只有一张纸,像是写公文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些尸体。
四月十三日清晨,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苏无名,外加四个差役,一行七人从长安城南的明德门出发。走的是水路——从灞河渡口上船,沿灞河东入渭河,再顺渭河入黄河,到洛阳转运河,入汴水、泗水、邗沟,一路南下过长江,再沿赣江逆流而上过大庾岭,最后顺北江而下到广州。全程四千余里,最快也要二十多天。
船是朝廷的官船,不大,胜在轻快。船头挂着一盏羊皮灯笼,是狄仁杰从大理寺带出来的——曲大做的灯笼还剩几盏,他留了一盏挂在书房门口,又拿了一盏带到船上。李元芳问他为什么带灯笼,他说船上夜里风大,有个防风灯笼方便。可苏无名注意到,狄仁杰每次从船舱里出来,都会抬头看一眼那盏灯笼,看完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大氅裹紧些,坐到船头去。
船过洛阳的时候,苏无名从岸上带回来一份邸报。邸报上登的是朝廷最近的人事变动和各地要闻,其中有一条引起了狄仁杰的注意——“广州府南海县令周延庆,三月十八暴卒于任上。”周延庆这个名字狄仁杰有印象,十年前他去韶州查私盐案的时候,周延庆是南海县的主簿,管钱粮的,人很精明,算盘打得飞快。十年过去,他从主簿升到了县令,然后“暴卒”了。邸报上没说他是怎么死的,只说“暴卒”。可狄仁杰注意到,这份邸报的日期是三月二十五,而刑部急件上说的三起命案发生时间分别是三月初十、三月十八、三月二十六。周延庆的死正好是第二起。
他把邸报折好放进怀里,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两下。三起命案,三个地方官吏,死状怪异。如果周延庆是其中之一,那这个“怪异”就不是一般的怪异了——法曹验尸验不出来才会往上报,报了刑部,刑部也解释不了,才会绕过三司直接把急件发到大理寺。这不是寻常的凶杀,也不是寻常的复仇。凶手用的手段,一定是长安的人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
船过襄州的时候,李元芳从船头跑进来,手里提着一条刚打上来的鲤鱼,兴冲冲地说晚上给狄大人炖鱼汤。狄仁杰看着那条在草绳上乱蹦的鲤鱼,忽然想起何瘸子送的那两条草鱼——还在大理寺后院的井里镇着,没来得及吃。他笑了一下,让李元芳把鱼交给船家,然后继续低头翻看沿途府县送来的地方志抄本。每到一个码头他就让苏无名上岸去找当地衙门要地方志,专看“灾异”“刑案”“风俗”三卷。苏无名问他查什么,他说不查什么,只是觉得岭南这地方和别处不一样,潮湿瘴热,草木疯长,虫子都比别处大一圈,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心思也会变。办那地方的案子,得先懂那地方的人。
船过长江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江面宽阔得像一片海,江水浑黄,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大团大团的水花。狄仁杰站在船头看着江面,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李元芳。“你记不记得,十年前我们在韶州办私盐案的时候,当地有个老仵作跟我说过一句话——‘岭南的毒物,长安人认不全。’”
李元芳想了想。“末将记得。那个老仵作还说,他们验尸的时候,要是遇到周身无伤、面色发黑、七窍流血的,先不急着断定是中毒,因为岭南有一些毒物咬了人之后,伤口小得看不见,人死了几个时辰之后伤口就缩进皮肉里找不着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想起刑部急件上“死状怪异”四个字,又想起周延庆“暴卒”的讣告。周身无伤,死状怪异。如果是毒物咬伤,法曹应该能验出来,犯不着往刑部报。能让法曹束手无策的死状,一定比毒物咬伤更不寻常。
“会不会是蛊?”苏无名在旁边忽然冒了一句。
狄仁杰转过头看着他。苏无名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赶紧摆手。“学生只是瞎猜。之前在档案房里整理旧卷,看到过一本前朝留下的《岭南风物录》,里面说岭南苗寨有养蛊之术,取百虫置瓮中,互相啖食,最后剩下的那只就是蛊虫。蛊虫可杀人于无形,中蛊之人面如金纸,周身无伤,死时口鼻涌出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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