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点了根烟,摆着手说:“先别天意不天意的了,你说说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换了身叫花子的衣服?”
于瞎子毫不客气的从桌上的烟筒里抽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这才继续说:“可他妈别提了,日本宪兵队里有一个叫猪口的小队长,前几天在南市碰上我,非他妈拽着我让我给他算一卦。我看他。可我也不能明说你逼尅的马上就要吹灯拔蜡了,我就跟他说太君你岁运相冲,用神无根,禄马渐入墓库,大势已定。”
于瞎子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接着说:“我一看他那把脸,印堂暗滞,山根发青,人中渐平,这他妈是将死之人的面相啊,而且还得是他妈横死的相。可我也不能当着他手底下那帮日本兵的面说他马上就要吹灯拔蜡了,我要是那么说了,他当场就得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使。”
他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沙发扶手上,他自己也没注意,继续说:“我就跟他说,太君你岁运相冲,用神无根,禄马渐入墓库,大势已定。这个猪口小队长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前面的几句话没听明白,就听了个大势已定!这逼尅的还以为我夸他呢,还他妈跟我说‘呦西,呦西,大大的好’。可谁曾想,他昨天晚上去给张迅之他老娘拜寿,正好赶上张迅之他们家炸了!听说这逼尅的脑袋都给炸掉了,死的惨不忍睹!”
于瞎子说到这儿,猛地坐直了身子,烟在手指间抖了一下:“今个一早儿,有一个跟我相熟的警察就告诉我,日本宪兵队要抓我,说我是爆炸案的嫌疑分子!我操他妈了个逼的,这跟我有嘛关系?你说我这不是冤案吗?我要是真想炸他们,直接施五雷正法,引紫霄神雷轰这帮小日本子,还用这么费劲?”
王汉彰没有接他的话茬。于瞎子这个人精得跟猴一样,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干了什么,但凭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和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怕是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王汉彰只是笑了笑,摇了一下头:“行了行了,您了别在这吹牛逼了。你真要是能施五雷正法引紫霄神雷,宋哲元还不请您出山做法灭了小日本?还用得着二十九军在保定那边打得这么惨?”
于瞎子一听这话,脖子一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正色说道:“天地有定运,乱世有劫波。四九定数之下,杀伐难休。修道之人最重不扰因果、不逆天行。凡大势席卷之时,强行插手人间纷争,是以人力抗衡天道演化。机缘不到,一动便是灾咎。故而玄门立戒,浩劫之年,敛迹藏机,不轻施手段。”他说这一串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一字一顿的,倒真有几分高人模样。
王汉彰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嘴角往上挑了挑,但那笑意没进到眼睛里。于瞎子这个人,真本事还是有的,王汉彰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算卦确实准,看人也确实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身上真能应验。
可就是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毛病一直改不了,正经话说完总要跟着吹几句牛逼,像是生怕别人觉得他不够厉害似的。王汉彰懒得跟他纠缠五雷正法的事,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换了个话题:“既然不能强行插手人间纷争,那您老给算算,中国跟日本之间的战事嘛时候才能平息?中国可有胜算?”
于瞎子听了这个问题,脸上的那股嬉皮笑脸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他把烟掐灭在沙发扶手上,又拿起墨光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两只手的手指扣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王汉彰也不催他,就靠在椅背上等他开口。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街上电车的叮当声,远远地传进来,隔着一层窗户玻璃,闷闷的。
于瞎子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语速也慢了,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头上掂了掂分量才吐出来:“此番乃是天下大劫,劫火未尽,干戈难休,无从断言时日。眼下观山川气脉,华夏气运低迷,疆土接连陷落,兵祸蔓延不休。以眼前气象论,局势岌岌可危,若长此溃败,确有亡国灭种之凶险,绝非危言耸听。”
这几句话落在王汉彰耳朵里,他心头猛地一紧。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北平丢了,天津丢了,报纸上的消息越看越让人透不过气来。可是这些话从于瞎子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被谁用秤砣压过了的分量,让人更加喘不上气来。
日军在华北多路突进,防线节节南退,张家口即将失守,山西门户告急。淞沪战场更是惨烈,宝山县城陷落,日军持续海运增援,兵力优势逐步扩大。国军依靠阵地死守,缺少重炮、空中支援,死伤极为惨重!
华北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下一步就是黄河,再下一步就是南京。他夹着烟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烟上捏了一下,烟卷被捏扁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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