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雾从竹帘缝里挤进来,凝成细细的水珠挂在破渔网上。
侍女把刀收回了鞘里。
段小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透了,但咽下去嗓子不涩。
“你是来谈的,还是来算的?”
“都来。我舅舅让我把西凉的条件说清楚——一个字不许让,但茶要倒满,大理的规矩,茶满敬人。我把茶倒满了,条件就可以不让了。”
段小凤嘴角又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这话学的有意思。
“西凉的条件是什么?”
“西凉出兵替段家削掉高家,事成之后,段家承认西凉对大理北部六郡的控制——丽江、鹤庆、永胜、姚安、楚雄、昆明。六郡的治权归西凉,王号归段家。段家继续当大理国主,西凉不干涉大理南部事务。大理北部六郡不收税三年,不抓丁,不烧寨子。”
段小凤把茶碗搁在渔棚的窗台上。
“六郡换一把刀——这刀不便宜。为什么西凉不直接打进来?八百精兵,加上连环铳,打高家一万民夫——用得着段家点头?”
“用不着,但打得下不等于治得住。西凉打大理,是来占地的,不是来屠城的。大理百姓不认西凉,只认段家。段家点了头,六郡百姓就不会反。不反,西凉省兵。省了兵,就能早点把商路修通。商路修通了,大理的茶叶、药材、铜矿——就能从丽江走到西凉,从西凉走到唐国。”
“还有呢?”
“还有,西凉跟大理没有仇。没仇就不该多死人。段家点一下头,少死一万人。一万人——是大理城一半的人口。”
李破虏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爹咬牙撑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在城头上升一把火把自己烧了。是想让大理换一种活法,换活法需要台阶,西凉给台阶。”
段小凤没有立刻接话。
竹窗外面,雾开始散了。洱海的水面从白色变成灰蓝,波纹一层层推到岸边。崇圣寺三塔的塔尖越来越清楚。
“你说话像在背书,你把你们家大人的话全背下来了。”
“不是背书,这些话来大理之前我写了三遍。第一遍是我舅舅写的——全是军令的口气。第二遍是白狐先生改的——文绉绉的。第三遍是我自己写的——用大理话。”
“改了三遍——有什么区别?”
“第三遍里没有‘你们必须’,只有‘你们可以’。”
李破虏把竹筒里剩下的茶倒进自己碗里。
“大理人被高家强迫了二十年,不想再听‘必须’了。他们想听‘可以’。可以不打仗,可以不交重税,可以不送儿子去当兵,可以不把女儿嫁给高家的兵头。”
段小凤看着窗外的洱海。
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碰到芦苇秆又弹回来。
“你有没有见过段平?”
“见过,在校场上。他跪下来磕了个头,说大理城现在只剩六个亲卫。但磕完头站起来,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
“六个够守了,段家的人守城守的不是城门,是一口气。”
段小凤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把茶碗从窗台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凉茶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段平全家被高家杀了。一个人翻大雪山逃到西凉,路上冻掉了两根脚趾,他没跟你说这个吧。”
“没说。他说的是大雪山上的雪莲花——从石缝里长出来,冰天雪地里照样开。”
“他就是那样的人,段家的人——全是那样的人。石缝里长出来的,死不了。”
段小凤从竹凳上站起来。
走到渔棚门口,看着雾散后的洱海。水面阔大,远处大理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城头隐约能看到几面高家的旗——不是段家的王旗。
“李破虏,你这个名字——谁起的?”
“我爹。破虏,破了北边的骑兵,破了海上的倭寇。破了之后是立。铁路是破,电灯是立。”
段小凤转过身。
阳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十八岁的姑娘,皮肤被大理的日头晒得微黑,眼睛里有洱海水的那种深。
“我爹给我起的名字,没有那么多意思。小凤——就是小凤凰。大理段家祖上是从凉州迁来的。段家的祖训是‘以武立国’。但到了我爹这一代,武没了。只剩一句话——‘凤栖苍山’。”
她停了片刻。
“苍山在大理城西边,山顶有雪。小时候我爹跟我说——凤栖苍山,不是在山上享福。是在山上等。等人来把大理的雪化掉,我不知道等的是谁。”
她转过身,看着李破虏。
“今天坐渔船过来,船桨磨破了手——我不知道渔棚里等着的是谁。现在知道了。你是唐王李晨的儿子。六岁来西凉。八岁打党项。十六岁跟中军进大理。你管你爹的事叫画饼——画饼是你们父子俩的打趣话。但饼不是画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你们把饼打出来了,拿到大理来分。大理人不是不懂好歹。高家骗了我们二十年,我们分得出谁是骗子谁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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