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运侯大婚,本王偶感风寒,本不想出门,可转念一想,恪玉郡主乃父皇爱女,玉运侯又是我大乾未来的栋梁,这般喜事,本王若是不来道个贺,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弘历笑着迈进正厅,目光在满堂宾客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王伦那具分身上。
他的笑容温煦,声音清朗,可那双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来迟了,贺礼补上,还望玉运侯不要见怪。”
那十余名仆从鱼贯而入,将数十口木箱一一摆放在正厅外的月台上。箱盖依次打开,满堂贵客只觉得眼前一花,竟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一口箱中,整整齐齐码着百匹上用妆花缎,霞光般绚烂,每一匹都出自江南织造府最顶尖的贡品;第二口箱中,是一尊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观音,观音低眉垂目,似含悲悯,那玉质温润得近乎透明,一看便知是前朝宫中之物;第三口箱中,满满一箱南海珍珠,颗颗浑圆如龙眼,珠光在大白天里竟也流转莹然;其余诸箱,有嵌金丝的红珊瑚、成对的翡翠如意、镂空雕花的象牙屏风、前朝书圣的真迹……一箱比一箱贵重,一箱比一箱罕见,直将整个月台都映得宝光氤氲。
满堂宾客看得目眩神迷,心中各自揣测:恭亲王这般大手笔,究竟是何用意?
王伦的分身只淡淡扫了那些木箱一眼,面上笑容不变,拱手道。
“王爷厚爱,玉运侯府蓬荜生辉。王爷大驾光临,已是天大的脸面,何须再送如此重礼,倒叫晚辈惶恐了。”
弘历摆了摆手,笑得温文:“侯爷不必见外。”他的目光越过王伦,落在厅中主位上的贾母身上,又行了一礼,“老太太安好。今日贾王两家结秦晋之好,本王身为宗室,也该来给老封君道个喜。”
贾母颤巍巍地回了一礼,口中连称不敢。这位老妇人历经三朝,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额角也渗出了细汗。
她活了这把年岁,最怕的便是孙儿孙女们招惹上这等天家的是非。
弘历落了座,被安排在主宾席的上首,与王子腾等人同桌。
他端起酒杯,笑吟吟地与众人寒暄,仿佛真就是来喝喜酒的。
可王伦看在眼里,却瞧得分明——弘历带来的那队仪仗虽已退到府外,白进喜却并未跟着离开,而是无声无息地垂手立在正厅外的廊柱旁,像一条缩在暗处的老灰蛇。
酒过数巡,弘历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笑意敛去,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堂的喧哗。
“诸位,今日是恪玉郡主与玉运侯的大喜之日,本王有一事,憋在心里好久了,今日便借着这杯酒,向玉运侯讨教一二。”
堂中瞬间静了下来,百来双眼睛同时望向王伦。
弘历擎杯而立,目光如刀锋般落在王伦分身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道:“本王听说恪玉商号弃漕运,走海运,还要大兴海贸,真是好大的气魄。本王愚钝,只想请问侯爷一句,商船既出,必伴海盗;海道一开,必惹倭寇。侯爷可曾想过,若有一日,我大乾的万里海疆因为恪玉商号的几船货物而招来了外邦豺狼,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厅中一片死寂。有人倒抽凉气,有人噤若寒蝉,便是王子腾这等武将,也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王伦的分身却笑了笑。
他缓缓举起自己面前那盏酒,隔空朝弘历一敬,道:“王爷此问,问得好。海船出海,海盗倭寇自然要来。这便好比谁家开了门,便有风沙钻进来。可难道因为怕风沙,便永远将门关上?京师的粮米,江南的绸缎,福建的茶叶,两广的蔗糖,哪一样不是要经海路北上?海道一开,利在万民,利在社稷。至于海盗倭寇——”
他顿了顿,目光在弘历脸上一顿,又轻飘飘地移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大乾泱泱天朝,若连几个海贼都收拾不了,倒不如趁早将水师裁了去,还省些军饷呢。”
这番话不卑不亢,句句在理,却又暗藏机锋,听得满堂宾客心中一振。王子腾第一个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道:“说得好!来人,给侯爷满上!”
弘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和煦如常。他点头道:“侯爷果然好口才。但本王还是那句话——出了事,是要算总账的。”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朝王伦亮了亮杯底,转身落座。
王伦的分身也举杯浅呷一口,面上从容不迫。
而角落里,王伦的真身轻轻将手中一双竹筷搁下,目光穿过热闹的宴席,落在弘历身后那白进喜身上。
他看得很清楚,那老太监的手指正有节奏地叩击着廊柱,像是在计算什么。
那杯酒之后,宴席又恢复了喧腾,仿佛方才那一番刀光剑影的对答不过是助兴的插曲。
宾客们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几个喝红了脸的武将在北院的空地上比起了掰腕子,惹得一群小辈哄然叫好。
贾母被几个老嬷嬷劝着,已回内堂歇息去了。
怀恪也早已回到后堂,由喜娘们服侍着换下了敬酒时的外袍。
弘历没有走。
这位恭亲王像是铁了心要将这场喜酒喝出些名堂来,端坐在主宾席上,不紧不慢地与王子腾谈着北疆军务,又和北静王聊了几句诗词书画,言笑晏晏之间,竟还抽空与几个前来敬酒的荣国府小辈寒暄了几句。
王伦的分身也走了过来,亲自替他斟满了一杯酒,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王爷今日肯赏光,府中上下都欢欣得很。”
“侯爷少年英雄,本王早该来贺一贺了。”
弘历笑着接过酒杯,却不急着喝。
他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极为自然地搭上了王伦的手腕,拉着他往自己身侧带了一带,像是要同他低声说句体己话。
可王伦却感受得清清楚楚。
弘历的指尖甫一触到腕上寸关,一股极细极阴的劲力便如游丝般透皮而入,沿着他的经脉试探性地走了一遭。
可是,那劲力所过之处,却感觉到王伦的经脉中,空空荡荡,连一丝真元的影子也寻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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