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的笑意未变,手指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股阴细劲力又在他腕脉处盘旋了片刻,终究一无所获,只得如潮水般无声退去。
“好,好。恪玉郡主寻了个好归宿,本王这做哥的,也替她欢喜。”
弘历松开手,在王伦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赞道。
“王爷谬赞。”王伦的分身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将手腕收于袖中,面上仍是一派温和的笑意。
弘历又坐了片刻,便以“府中还有政务未理”为由起身告辞。
王伦再三挽留,弘历只笑称“来日方长”,便携着白进喜等人出了府门,仪仗簇拥着那十数口已经空了大半的红木箱,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来的时候声势浩大,去的时候竟也干脆利落,仿佛他这趟来,就是为了向满京城的豪门显贵们亮一亮恭亲王府的体面与阔气。
王伦的真身依旧坐在角落里。
目送着弘历出了正厅,他慢慢剥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眼中若有所思。
白进喜那道若有若无的神识,在弘历入席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将这正厅内外来来回回扫了不下三遍。
扫的是谁,不言自明。
而弘历临走前那一握,更是将他的底牌彻底摸了过去。
只是他们大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日那个骑在马上笑得满面春风的“玉运侯”,不过是一具连神魂都没有的幻影分身。
弘历一离府,满堂宾客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几个方才连话都不敢说的小辈顿时活跃起来,又闹着要灌新郎官几杯。
王子腾将王伦拉到身侧,附耳道:“恭王今日这趟来,来者不善。你须得多留个心眼。”
王伦的分身笑了笑,只道:“我省得。”
当夜,宾客散尽,侯府终于重归寂静。
洞房的红烛已燃去了三分之二,烛焰在夜风的微拂下轻轻摇曳。
怀恪坐在床沿,已经褪去了那身繁复的凤冠霞帔,只穿着中衣,外罩一件绯色软绸袍,长发松松地绾在肩头。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见王伦推门而入,便将手边那盏晾了半日的解酒茶递了过去:“贺客都走了?”
“都走了。”王伦接过茶一饮而尽,在床边坐下。
他大乘境的气息收敛得不露分毫,可眉眼间那抹疲色到底还是藏不住。
这大半日里,分身在外应付,他的神魂却始终维持着与那具分身的联系,半分都不曾松懈。此刻真身归位,才算真正放松下来。
怀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替他将鬓角一根不知从哪里沾来的细草屑拈了下来。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点凉意,从他额角擦过时,像一片被夜风吹落的槐花。
“弘历走了?”她忽然问。
“走了。”王伦道,“还替我搭了搭脉。”
“怎样?”
“大概是失望得很,连酒都没喝几杯便走了。”王伦笑了笑。
怀恪轻轻哼了一声:“他那个人,城府深得很。今日没探出什么来,明日不定还会想别的法子。他忽然送了这么大的礼,想来是已经盯上了商号。”
“让他盯便是。”王伦将茶盏搁到一旁,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床头。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将怀恪的手握在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京师这摊子,本也没指望能躲开他的眼。倒是你,替我撑着恪玉商号,外头那些明枪暗箭,可有伤着你什么?”
怀恪没答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有你在后面撑着,我怕什么。”
两人不再说话。红烛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对了,你还记得你这枚珠子么?”
王伦取出那枚已经空空如也的鸿蒙之珠,放在怀恪的手心,问道。
“你怎会将它拿出来,作为赌注?”
“是一个跛足道人教我的!”
怀恪掩嘴笑道。
“有人教你?”
王伦顿时觉得,有些不好了!
“这还是我十四岁那年,陪母妃出城进香。返程时在官道旁遇着一个跛足道人,一身灰衣,头发白得乱糟糟的,拄着根木杖,手里还托着个铜镜。他在路边摆了个小摊,卖些古旧的小物件,我看中了他摊上这枚珠子,觉得好看,便让婢女去问价。那道人看了我一眼,说这珠子不卖,只赠有缘人。我问他要怎样才算有缘,他笑了笑,说‘你既然瞧上了它,便是有缘’,然后就把珠子塞进了我手里。”
王伦眉梢微动:“白送?”
“确实是白送!”怀恪道。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可那道人伸出一指,点在我的眉心,我宕机领悟了许多绘画技法。那道人还留言,让我模仿赵佶的画作,并以此珠作为赌注,若有人能识出真假,便是我的有缘人,可以更改我的命!我那时以为他们是寻不到好说辞来搪塞我,便也没放在心上。再后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点追忆的意味,“再后来,便遇上了你。””
“那跛足道人的左腿,是不是比右腿略短一些?走路时身子往左边倾。”
王伦缓缓地闭上眼睛,似在回忆什么,忽然问道。
怀恪微怔:“你怎么知道?”
王伦睁开眼,目光落在帐顶那微微晃动的流苏上:“我便是猜一猜。”
鸿蒙之珠、铜镜、跛足道人、怀恪、他、幻情宗、……这些看似互不相关的碎片,像是被同一根线串着,而这根线,竟然早在怀恪十四岁那年,便已悄悄埋下了。
那么,自己到达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年了?
王伦思索了一会儿,转过头去,见怀恪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眉间藏着极轻极淡的忧虑。
他笑了笑,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不想了。今日是你我的大喜之日,旁的事,等明日再说。”
怀恪将脸埋在他颈间,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呼吸温热而均匀,落在他皮肤上,像是一小片被暖风吹化的雪。
窗外,后湖的水声轻柔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水底一遍一遍地数着更漏。夜已深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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