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州营的武备库在校场边的一个院中。
守库房的是老军需刘老头,五十多岁,蔫头耷脑的,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旱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悠悠地冒出来。
他看见章宗义过来,也不站起来,只是歪着头打量了章宗义一眼。
“领枪?”
“领枪。”章宗义知道里面的门道,他把赵德成的手令递过去时,顺手塞了十块银元。
老刘接过手令,感到了掌心里的银元,老脸上才堆起了笑容。
他慢慢地站起来,从腰上摸出一串钥匙,走到库房门口。
铁锁锈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别着劲儿,老刘又拧了一下,这才开了。
大门一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混着铁锈味扑出来。
阳光照进去,照见靠墙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步枪。
老刘指着库房内的一堆箱子,“枪在里面,自己搬,”
他靠在门框上,继续抽他的旱烟,好像无意地发着牢骚:“这些兔崽子天天捣腾,新来的枪都搬到了最里头,真是折腾人。”
章宗义知道是十个银元发挥了点效用,新枪在后面。
他点点头,直接往里面走,听见老刘在门口喊:“好了,后面的都是。”
章宗义打开一箱,拿出起一支,拉开枪栓。
弹簧很紧,撞针和膛线上都封着枪油,枪油泛着黄色,干了有一阵了,但擦掉就能打。
他翻过来看了看枪托上的烙印——“鄂”字,湖北枪炮厂出的,正经汉阳造。
他过身,看着老刘:“老哥,枪是五百支,还有每支配弹二百发?”
老刘点点头,烟气从鼻子里喷出来。
“没问题。子弹一千发一箱,一百箱,在旁边库。您要不要先看看?”
“不用。”子弹没啥看的,章宗义返回门口在领枪册子上签了名。
老刘把册子翻过来,指了指背面的一行小字:“这里也要填——领枪数目、弹数、日期。”
章宗义一一填好,放下笔。
老刘合上册子,冲后院喊了一声:“来两个人,搬枪!”
两个兵从后院跑出来,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精瘦,矮的壮实。
姚庆礼也带着亲兵进来,人多力量大,很快五十箱步枪、一百箱子弹装上了马车。
军饷、补贴需要去省布政使衙门藩库领取,今天是肯定不行了。
只能是另外安排个人,拿着右路衙门开出的凭证,去西安办理。
章宗义算了一下,百分之五十的军饷和被服补贴大概有一万出头的银元,这些得自己先垫着。
刚准备出营门,只见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一身新式的笔挺军装,肩章锃亮,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叩皮鞘。
章宗义一看,是同州营的管带李威。
同州府巡防队的管带荣惠阿被章宗义狙杀以后,就是李威这个副管带暂管同州的巡防队。
交农事件后,来协防的团练都归李威节制,章宗义带着澂城团练就是找他报到的。
李威过来,并没有行军礼,还是拱手礼:“章管带,来了同州营,也不去我那里喝杯茶。”
“李管带客气,这不是急着先把枪支领了,好给弟兄们配上。”章宗义回了一礼,目光扫过他袖口的金黄色袖章波浪纹。
巡防营的制服已经和新军差异不大——立领对襟窄身,五颗黄铜明扣,领章、肩章、袖章按照级别有不同的要求,牛皮腰带、皮靴、白色线手套,还有一把指挥刀。
李威笑着点头,袖口波浪纹在阳光下微闪:“章兄手快,枪刚到,您就来领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威说道:
“右路统领赵大人来了十来天了,底下的事情刚理顺当。我这个地主牵个头,想给赵大人搞个接风宴,请章兄务必赏光。”
章宗义知道这是官场的规矩——官员到任和离任都需设宴,一般由驻地的地方官或驻军主官牵头操办,参加的人必须出份子。
不是牵头的人出不起,份子钱是参加人的礼节和情义。
他略一颔首:“赵大人初到,理当如此。份子钱多少,我给你。”
“钱倒不急,宴请结束了再算。”他客气地笑了笑,“你这两天就等我得通知吧。”
章宗义点点头,“行,我就在翰林巷的团练会办公所,日子定了,你让卫兵通知我一声。”
李威拱手一礼,转身离去,马靴踏得青石板“咔咔”作响。
章宗义带着姚庆礼他们拉着汉阳造,从右路统领衙门出来,已是下午的时分。
他喊了一声:“庆礼,你带人先拉回行辕。”
姚庆礼应了,章宗义翻身上马,朝府衙方向去了。
在路上,他心里分析着赵德成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沉稳得多。
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
先是公事公办——拿地图点防务、敲打他守好黄龙山、说八百人的营分量不轻;
然后才亮底牌——提章行志,说“该给的一分不会少你”,给他兜底;
给了一个被服加工的甜头,又提出要一百个卫生兵的训练名额。
软硬兼施,既给他底气,又把边界画得清清楚楚,最后帮你忙,再提了自己的要求。
章宗义策马缓行。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一下一下的,像在心口上敲。
他得在回澂城之前拜会李翰墨——这是礼数,也是情分。
若不是李翰墨提出同州北营编练的方案,这北营未必批得了八百人,他的管带委札也未必能批得这么顺。
府衙的侧门敞着,像一张半开的嘴。
登记的门子见章宗义来了,认得他,脸上堆起笑,直接安排人把他带到李云阶的值房。
李云阶正伏案批阅文书,笔尖在纸面上不断划过。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一笑:“宗义来了,上任了?这一身新军服,看着就精神!”
章宗义抱拳一礼,军靴踏地,“咔”的一声脆响:“上任了,还不是府台大人的提携与厚爱!”
李云阶搁下笔,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府台大人这会儿没事。”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二堂门口。
章宗义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新军服的领口有点紧,指节蹭过领章的时候,能感觉到铜扣的凉意。
李云阶进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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