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阶进去禀报,片刻后他出来,含笑点头:“大人请您进去。”
章宗义迈过门槛。
李翰墨正坐在公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旧卷宗,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见他进来,放下公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章宗义抱拳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的榫卯有点松,坐上去“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李翰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章宗义。
那目光不急不慢,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笑意——像是一个长辈在打量晚辈,又像是一个棋手在看对手的下一步。
“任命下来了?”
“下来了。”
“拜见赵德成了?”
“刚拜见完,出了营门,我就过来了。”
李翰墨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但眼底有光。
“赵德成这个人,在绿营混了二十多年,从哨官一路干到参将,靠的不是运气。陕甘大营出来的参将,没有糊涂人。”
他呵呵笑了一下,“章军门能推荐他担任右路统领,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在他手下做事,要恭敬些,但也别缩手缩脚。该争的要争,该退的要退。不卑不亢就好。”
章宗义知道这是李翰墨给他的官场点拨,他点头应是。
这些话他记下了——不是套话,是过来人的经验。
李翰墨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饷银、枪弹、马匹,都是怎么说的?”
“饷银拨了五成,枪弹五百支,马匹五十匹,骡子三十头,被服折了银子让营里自购。别的——自己想办法。”
李翰墨放下茶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赞许。
“自己想办法”,这四个字他听得太多了。
巡防营编练,哪一营不是“自己想办法”?
在军营里,申请饷银补给时最害怕的是一句“等着”——那才是真的把你打发了,跑断腿,最终结果只有天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李翰墨问,身子微微前倾,“八百人的营,四个县的防区,东西两头都是要道,北边是山,东边是河。人员缺口还是不小。”
章宗义知道李翰墨是在试探他——不是不信任,是想看他有什么计划。
他略一思索,把心里盘算了许久的那套方案说了出来。
“大人,卑职想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把四个县的旧营地和人员接管下来。人员择优整编,不合适的遣散,该补的钱补上,该给的盘缠给够。”
李翰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步,把队伍先拉起来。以卑职手下的五百团练为骨干,把兵额招满。需要防卫的地方太大,人员肯定不够,只能用团练力量来补充了。卑职会以团练会办的名义整合四县的团练武装。”
他看了李翰墨一眼,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军饷,多亏大人给设了厘金局,我拿收的税银,重整其他三县的团练,都建立常备队。把大人剿抚山匪河匪的方略推行下去。”
李翰墨点点头,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一直漾到了眼底。
“这样做就对了。同州府团练会办的差事你还兼着呢,同州北营编练忙完,就着手团练的规范事宜。否则那么大的地盘,你手头只有八百号人,怎么守得住?”
说完,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到时候我会给各县行文,你大胆干,有什么事情我兜着。那边的匪情必须控制住。”
章宗义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大声说道:“卑职定不负大人所望!把大人的剿抚方略落到实处。”
声音在二堂里回荡,震得窗棂上的纸微微发颤。
李翰墨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缓和了语气,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在卫生兵训练所的差事呢,还盯着?”
“不用时时盯。训练所已经理顺了,卫生科的帮办就能撑起来。卑职偶尔去看看就行。”
李翰墨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训练所的差事干得挺好,曹抚台可是大加赞赏。”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能在巡抚和督练公所两边都说得上话的人不多,你算是站稳了。这不是谁提携的事,是你自己把路走出来了。”
章宗义站起来,对着李翰墨抱拳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都是大人您的提携。”
李翰墨摆了摆手,像是挥掉什么不相干的东西,动作轻飘飘的,但眼神很认真。
“我提携你什么了?是你自己争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拿起一份公文,翻了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沙”的一声,像一片叶子落了地。
章宗义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大人,卑职告退。”
李翰墨点点头,挥了挥手,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郑重,像是一句叮嘱,又像是一句承诺:“去吧。有事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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