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德成端起酒杯给李翰墨敬了一杯酒,两人喝毕。
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手指捏着杯沿,稳稳的。
“这第二杯,”
赵德成的声音不大,但楼上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连筷子碰碗碟的声音都没了,
“章管带,你太爷是我的老长官,这一杯,我敬提督大人。你代他喝了。”
章宗义站起来,双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火辣辣的。
赵德成也干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笑了笑,转身回座。
都是聪明人。
这一番话,一边亮了自己的背景,一边给章宗义撑了场子——告诉在座的各位:这是我的人。
李翰墨端着茶杯,很有意味地看了一眼赵德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翘起的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
“章管带这个人,”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
“我在同州这几年,是看着他做事的。从团练到陆军卫生兵训练所,从卫生兵训练所到巡防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论才干,论品性,在同州地面算得上一号。”
这话分量重了。
如果说赵德成是在亮章宗义的“家世”,李翰墨就是在亮他的“能力”——一个是背景,一个是本事,两样都摆在桌上了。
从此以后,同州官场上再不会有人把章宗义当“那个卖药材的团练头目”看了。
在座的人都看明白了,这有点同州府军和政都出来给章宗义站台的意思。
李威和张建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府衙的几个官员也是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几分了然。
郎德胜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酒杯,脸色看不分明——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但那转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顶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端起酒杯,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不大,但楼上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先敬了李翰墨,又敬了赵德成,最后才朝章宗义举起了杯,喉咙里挤出言语,声音低沉却清晰,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掏:
“章管带……”他顿了顿,好像不好组织语言,“以前多有得罪,今儿借着给统领大人接风的酒,我敬你一杯。以前的事,揭过去。”
这一下,满座都安静了。
连正在倒茶的同州营帮带都停了手,站在那里不动了。
赵德成看着郎德胜,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李翰墨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章宗义站起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郎管带客气了。都在同州地面上,以后互相照应。”
两人一饮而尽。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有生瓜蛋子、二杆子才会意气用事,成熟的人都懂得妥协和平衡。
你退一步,我退一步,路就宽了。
至于路宽了之后,是并肩走还是各走各的,或是私下里使绊子,那是以后的事。
李翰墨这时端起酒杯,提议大家共同喝一杯。
两人的和谐,他也是乐见于成。
从今天起,同州地面上这两个管带之间的老过节,表面上算是揭过去了。
至于私下里的争斗,自然不会因一杯酒而烟消云散。
那些埋在地下的恩怨,不是一杯酒就能浇灭的。
郎德胜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换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感觉。
他看着章宗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和这个碰杯、和那个寒暄,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笑的时候恰到好处,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他想起年初在城门口,他骑在马上,用比划枪的姿势对着章宗义。
那时候他觉得章宗义就是个运药材的土包子,他背后有升允,他怕谁?
后来听说章宗义当了同州北营管带,他还在心里冷笑——八百人,说得轻巧,饷银呢?枪呢?马呢?被服呢?朝廷能给你多少?
自己可是盐务缉私队,上面的银子足,装备齐整,饷银也从不拖欠。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赵德成是他的顶头上司,李翰墨是同州知府,这两个人都把章宗义当自己人。
章宗义的曾祖是陕甘提督,手里握着整个陕甘的绿营老队伍,正在编练甘肃的新军,巡防营这边也能说得上话。
而他郎德胜,靠的是升允,升允远在兰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算升允肯替他出头,总督会为他跟一个从一品的官员翻脸?
别扯了。
再说,章宗义还有督练公所的差事。
谁能想到一个卖药材的小团总,不到一年,斗转星移,今非昔比。
章宗义和张建友、李威说着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建友话不多,但每句都不多余,是个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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