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金升不管训练的内容,但他管训练的态度。
他就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叼着一根草棍,眯着眼来回溜达。
有人站得歪了,他用木棍敲一下那人的腿弯;有人走得慢了,他用棍子戳一下那人的后背。
“站端!甭给爷偷懒!你们这些怂不顶的货,晌午吃的比猪都多,咋,这会就不行了?”
他没打人,但那根木棍比什么都管用,被他戳过的兵丁一个个挺直了腰,眼睛瞪得像铜铃。
几天练下来,不少人腿都软了。
有几个劳工营的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被人架着回了营房。
休息的时候,有人想打退堂鼓,坐在那里嘟囔道:“太累了,比修路都累,受不了。”
贺金升忽然出现,叼着草棍,蹲在那人面前,一脸似笑非笑。
“受不了?马上拾掇东西,赶紧滚,甭木瓷,把坑腾出来,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怂货。”
那人张了张嘴,看了看旁边还在练的弟兄们,又想了想中午的大馒头,脸上挤出笑,小声说:“贺帮带,额就是说说。”
贺金升站起来,重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后生娃呀,好好练。考核不过关,你还是个滚蛋的下场。”
射击训练在营地西边的靶场。
靶场是一片平整的黄土坡,坡上插着几十个靶子。
靶子是木板做的,一人高,上面画着红心,红心正中被子弹打穿了无数次,木屑翻卷着,像一朵朵炸开的花。
孙二彪现在是射击教习,他站在靶场上,手里拿着一支雷明顿步枪。
他拉开枪栓,枪机“咔嗒”一声滑到后端,膛线在阳光下闪着幽光;推上子弹,弹头入膛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他端起枪,只用了两秒便扣动扳机。“砰。”一百步外的靶子应声一颤,红心正中又多了一个洞。
他把枪递给身边一个新兵。
“来,按照我刚才示范的动作,先打一枪。”
新兵接过枪,手在抖。
枪在他手里怎么都不听话,枪口上下晃荡,端着枪的动作十分别扭。
他学着孙二彪的样子,把枪托抵在肩上,眯着一只眼,瞄准了半天,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砰。”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靶子纹丝不动,远处的黄土坡上倒是溅起一小团尘土。
孙二彪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来。”
枪声从早响到晚,“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放鞭炮。
硝烟在靶场上空弥漫,混着黄土的腥气,呛得人嗓子发干。
有人打中了靶子,高兴得跳起来,把枪举过头顶朝同伴挥舞;
有人打了十几发都脱靶,急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
射击教练一共挑了十来个,除过陕甘大营火枪队的教习,还有团练这几年培养的几个神枪手。
这些人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一块招牌。
他们轮流示范、纠偏、陪练,每人带一队新兵,从持枪姿势到呼吸节奏,手把手教到肌肉记熟为止。
有个老兵话不多,但眼睛毒,新兵哪个动作不对,他上去就是一脚——不是踹,是用脚尖轻轻踢一下那个部位,那新兵马上就记住了。
卡尔带着人,蹲在靶场旁边,面前摆着几支拆开的步枪。
零件摊了一地,枪管、枪机、弹簧、撞针,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像个外科医生的手术台。
有人枪卡壳了,跑过来找他,他三下两下就修好,手指翻飞,动作快得跟变戏法似的。
修好了,递回去,也不多话,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零件。
汉斯站在靶场边上,看着一群新兵趴在地上练瞄准。
枪托抵肩,右手扣在扳机上,左手托着枪身,眼睛盯着准星。
有人姿势不对,他在那人旁边蹲下来,手把手地纠正。
“枪托抵紧,不要有空隙。呼吸放慢,瞄准的时候吸气,屏住,扣扳机。打完再呼气。”
他的汉语说得磕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新兵们学得很慢,但很认真。
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练了半个时辰,起来的时候胳膊都僵了,甩都甩不动,像两根木棍挂在肩膀上。
郝连战的马队在营地的西边。
几十匹马拴在马厩里,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马粪的气味混着草料香,在空气中弥漫。
郝连战站在马厩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马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柄上的缠绳被磨得发亮,那是他的手汗浸润出来的光泽。
他的马队不缺人,但章宗义要求巡防营三分之一的兵力必须会骑马,所以马队也抽出了一些骑兵来教兵丁们骑马。
“第一条,先学会跟马打交道。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虐待它,它就把你摔下来。”
郝连战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抚摸一匹枣红马的脖子,那马眯着眼,耳朵往后竖着,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兵丁们站在马旁边,有的马不认生,乖乖站着让人摸,鼻孔喷出的热气打在手上,湿乎乎的;
有的马脾气大,有人凑过去就尥蹶子,吓得新兵直往后退,脸色发白。
郝连战亲自示范上马。
左手抓缰绳,右手按马鞍,左脚踩马镫,一撑,整个人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动作一气呵成,像是一块铁被磁铁吸了上去。
“上马!”兵丁们学着他的样子,有人上去了,虽然姿势难看,但总算坐稳了;
有人挂在马肚子上下不来,两条腿乱蹬,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有人刚踩上马镫马就走了,人被拖着跑了两步才撒手,摔了个四仰八叉,帽子滚出去老远。
郝连战急得嘟囔了几句陕北土话,谁也没听清楚,但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儿谁都能感觉到。
他还是耐心地让他们再来。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骑马的训练比练队列苦得多。
马背上颠一天,大腿内侧磨得全是血泡,晚上躺在床上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咧嘴,褥子上沾着血迹。
第二天早上照样得出操,没人敢偷懒,考核不过就得回家。
那些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一来二去,皮就硬了。
看来,想端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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