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的炮兵哨设在营地最东边。六门克虏伯山炮一字排开,炮口朝北,对着远处的靶山。
炮管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炮身沉稳,像六头伏在地上的钢铁巨兽。
奥托站在炮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面无表情,像一尊蜡像。
“炮管调至四号装药,射角十五度!”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搬炮弹、调射角、装药筒。
炮弹是铁的家伙,一个就有几十斤,搬起来腰都直不起来。
奥托的汉语说得磕巴,但他的炮操术语清清楚楚——“射角”“装药”“引信”“拉火绳”,分毫不差,每个字都像从机器里蹦出来的。
“放!”
“轰——”
第一发炮弹出膛,震得地面都抖了一下,脚下的黄土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炮弹在靶山上炸开,黄土飞溅,硝烟弥漫,像一朵灰色的花在瞬间绽放又消散。
章宗义站在远处,举着望远镜看着靶山上的弹着点。
偏了,但偏得不多。
“继续。”他说。
炮声一天没停。
靶山被炸得面目全非,黄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像被犁过的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焦黑的弹坑。
卡尔带着机枪队在训练。
机枪队的哨官刘三魁,是以前的小队长,在前期的训练中表现突出,被卡尔推荐,章宗义亲自点将升任。
他个子不高,但嗓门大,站在队伍前面,像一口铜钟。
“哗哗哗,像泼水一样,泼水一样。”
刘三魁正在给新到的兵丁讲述实射的感受,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掌心朝下,五指张开,像在泼水。
围在一起的兵丁都笑了起来,但笑容里带着紧张,那是一种面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恐惧。
他们刚从团丁或技术学堂里选拔上来,对机枪的认识还停留在“打得快”三个字上。
真正的战术运用——火力压制、超越射击、拦阻射击——这些德国教习带来的新词,
他们现在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有一点概念。
但刘三魁不急。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子弹喂出来的,实战中自己感觉出来的。
章宗义站在营房二楼的窗前,看着校场上热火朝天的操练,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巡防营的缺额人员、三县巡防队接收以及团练整合,这些事像几团乱麻绞在一起,得一根一根地理。
他现在还有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的差事,有督办四县团练的职责,这是自己整合团练的一个便利条件。
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当然,整合其他三县的团练也不是个轻松事,绝对是一块硬骨头。
首先要和三县衙门的知县协商好,没有他们的支持,一切都是空谈,实在不行还得扯李翰墨的虎皮。
其次,就是团练的既成势力或既得利益方,肯定不好协调。
总不能动粗,一路打下去,不是打不过,是如此暴力的手段,难以收场。
低调、低调,动动脑子。
但这个硬骨头,他也必须啃下来。
不说兵力问题没办法解决,地盘上有几个自己不控制的势力,他也睡不着觉呀。
更别说有些团练已经和外部势力暗通款曲,自己必须要有防范手段。
现在的县域情况是,朝廷威信早已摇摇欲坠,地方自保成风,县令的直接统治也就限于城厢之内。
乡野之间的统治、管理和协调,靠的就是当地的乡绅、宗族势力。
而乡绅、宗族势力,往往是办团练的主力,他们手握丁壮、粮秣与乡约,既是秩序的维系者,也是乡村管理的实际控制者。
你动他们的团练,就是动他们的根基。
章宗义采取的策略必须是恩威并重,先礼后兵。
如果纯粹的暴力压制,势必激起当地势力的反抗。
轻则招收团丁受阻;重则一些有关系、有背景的士绅会通过自己的渠道给自己告状,“扬名立万”。
老蔡已经带着探事队的几十名队员,分赴三县暗访——巡防队底细、团练实情、乡绅势力、官场情况、粮械流向,样样都要摸清。
每三日一报,密函直呈章宗义案前。
三个县,章宗义决定还是亲自走一趟,由易到难。
第一站,就放在白水。
两天后,老蔡回来,章宗义召集了亲兵队长姚庆礼、马队哨官郝连战、白水哨官章茂武,布置接收白水县巡防队和改编团练的事宜。
几个人在议事厅里讨论到晚上,灯油添了两回,茶换了一壶又一壶,终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方案。
第三日的清晨,太阳还没出来,白水的东城门的门洞就挤满了人。
有进城赶集的庄稼人,挑着担子,筐里装着鸡蛋和青菜;
但更多的是城里的百姓或士绅派出的打探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前两天就有人在县城传开了——上面的衙门成立了新的巡防营,新任命的管带大人今天要“接手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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