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东门外,来了一队骑兵,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兵丁清一色的灰布新式军装,腰挂马刀,肩扛快枪。
阳光照在枪管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这是郝连战的马队、姚庆礼的亲兵队和老蔡的探事队。
三队合一,气势如虹。
骑队不快不慢,两列并进,占了整条官道。
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片烟尘,灰黄色的尘土升腾起来,在晨光中像一层薄纱。
烟尘里,那些马上的兵丁每个都严肃地沉着脸,不说一句话,目光如刀,直刺城门洞内攒动的人头。
城门洞内霎时鸦雀无声,连孩童都噤了哭声。
那些打探消息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把身子往人群里缩了缩。
打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军官,二十出头,骑一匹高大的黑马,四蹄白斑。
懂马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种马一般会有个高雅的名字“踏雪”,这一定是口外的好马,没有几百两银子下不来。
马上的人穿着灰色的新军制服,腰部的牛皮腰带上挂着一把驳壳枪,枪套擦得锃亮。
他没有看两旁的人群,目光直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起,像是这满城的人都不存在。
“我的天。”王屠户手里的砍刀差点掉地上,刀尖砸在案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这……这得有上百匹马吧?”
“最少一百五。”旁边有人数过,“刚才官道上走了好一阵才过完。”
那人说话的时候,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
一百多扛着快枪的骑兵。
一般人哪见过这阵仗,这个时候,骑兵多,快枪少。
更让他们没见过的是——骑兵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步兵。
骑兵在东门外停下,分列两侧,让出中间的通道。
马匹整齐地排列着,马头一致朝前,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步兵来了。
不是乱哄哄地走,而是排成三列纵队,步伐整齐,踩得黄土地“咚咚”响。
打头的什长喊着号子,“左右,左右”,声音洪亮,节奏分明,兵丁的步子更整齐了。
那脚步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大,像是闷雷从地平线上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五十多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在这种整齐的步伐下,配上统一的灰布军装、肩上的快枪,给人的感觉不是五十个人在走,而是一堵墙在往前推。
是一堵会呼吸的、有意志的、不可阻挡的墙。
章茂武跑到骑兵队前,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报告管带大人,白水哨已经到达!”
章宗义骑在马上,回礼,点头。
他的马在原地踏了两步,鬃毛在风中飘动。
城门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带着七八个巡防队兵丁,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号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有的扣子掉了,就用绳子胡乱绑着。
他们拿着长矛、腰刀,还有几把已经生锈、装门面的雷明顿,和章宗义的队伍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时代——一个是木器时代,一个是铁器时代。
那巡防队的汉子额角沁汗,看见章宗义的队伍都到达、站好位了,忙不迭地整了整松松垮垮的号褂,小跑着过来。
“标下白水巡防队哨长刘永福,参见管带大人。”他单膝跪地,动作还算利索,膝盖着地的时候砸起一小片尘土。
章宗义象征性地扶了一下,“不必多礼。开始交接城防吧!”
刘永福刚起身,章茂武已经带着几名什长跑了过来,在刘永福面前一个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敝人巡防营同州北营白水哨哨官章茂武,奉命接管白水县城防务!”
刘永福一愣,没有想到这么正规,嘴唇微颤,慌乱中赶紧拱手一揖,“卑……卑职刘永福,向……向章哨官移交白水防务。”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抖。
说完,将象征城防管辖的城门铜钥双手移交给章茂武。
磨得光溜溜的铜钥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还带着体温。
章茂武接过铜钥,交给后面的一个什长。
什长接过来,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动作利落得像机器,大声喊道:“第一棚,跟我接手东门防务!”
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嗡嗡作响。
十来个兵丁马上抬步走,齐刷刷向东门而去,步伐铿锵,尘土微扬,每一步都踏在白水人屏息凝神的寂静里。
两人上到城门上放哨,身体笔直,目光如炬;其他几人站在城门两边开始执勤,枪托拄地,双手交叠在枪托上,目不斜视。
章宗义看见兵丁们已经就位,大喊一声:“入城!”
“哒哒哒”的马蹄声,“噗噗噗”的脚步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
大队人马走向了城门洞,骑兵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如铁;步兵的皮靴踩在石板上,声音沉稳如鼓。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敲打着围观百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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