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字落下去的头两天,麻薯搬着小板凳蹲在纸盒旁边,瓜子磕了三堆壳,就等着看字芽们分头跑路。
它连小本本都掏出来了,盘算着给二十棵字芽整个“跑路排行榜”,回头好去老猫的旧摊位吹牛皮。哪成想第三天一大早,刚把瓜子仁塞进嘴里,它就瞅见纸盒东南角的字芽动了。
不是一棵一棵窜,是一整排齐齐挪窝——排头的芽尖蹭着前一棵的芽尾,挨得比幼儿园排路队的小朋友还紧,顺着纸盒里那条弯弯曲曲的光痕,慢悠悠往西北角晃。那速度慢得离谱,麻薯盯着瞅了快一个时辰,伸手比了比,统共就挪了一根手指那么长。
麻薯嘴里的瓜子仁差点掉出来。
合着这不是分头跑路,是集体搬家啊?
它蹲得腿都麻了,换了三个蹲姿,总算摸出了规律:这些字芽根本不是瞎走,是踩着“开”字在归墟虚空中描出来的发光路径挪。那“开”字远在天边,跟个远程带团的佛系导游似的,慢悠悠落下一笔,字芽队伍就往前蹭一小截;笔锋一停,全队齐刷刷刹住,步调齐得像受过专业训练。
二十棵字芽就这么排着长队出了纸盒,晃晃悠悠飘出阳台,打菜市场上空飘过。沿途摆摊的字儿们都探出头看热闹,有个写了一半的“葱”字挂在菜摊边,晃悠悠差点被队伍带跑偏,慌得赶紧把笔画往回一缩,撞得旁边的“蒜”字直打晃。
队伍飘到字铺门口,又飘过老猫那摆着半字的旧摊位。那半个“热”字本来瘫在木板上晒日光浴,眼瞅着大队人马过来,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半拉身子,还挥了挥剩下的那笔提手,活像个占道经营的小贩给官差让路,礼数做得十足。
字芽们也不客气,顺顺当当就飘了过去,一直飘到字林边缘才齐刷刷停住,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像到站等检票的乘客。
“念”跟在队伍尾巴后面飘,麻薯踮着小碎步跟在它后面,俩“人”一路穿菜市场、过字铺,当起了专职尾随的吃瓜群众,直跟到字林边上才停脚。
字林里满树的字被风一吹,沙沙作响,跟一堆人凑在一起小声唠嗑似的。队伍最前头那棵淡蓝色的字芽——就是缺了半拉“音”的那棵,把芽尖往字林方向凑了凑,活像个扒墙根听八卦的小不点,竖着尖儿使劲听。
那沙沙声越变越大,一会儿像浪拍沙滩,一会儿像风吹麦田,听着乱哄哄,实则有板有眼,像是成百上千个声音凑在一起,翻来覆去念着同一句话。
淡蓝色字芽听了好半天,芽尖晃了三晃,跟听明白事儿了似的,猛地一亮——原本淡蓝的光直接涨成了浅金色,活像中了特等奖的小灯泡。
它这一亮,没退回去归队,反倒一扭芽尖,慢悠悠飘起来,径直扎进字林深处,啪嗒一下落在一棵挂满金字的树枝上,卡得严丝合缝,跟那位置本来就是给它量身留的一样。
“它不走了?”“念”抬着爪子指了指那棵字芽,一脸新鲜。
麻薯摸着下巴点头,一脸了然:“找着售后点了。它缺的那半‘音’,字林给补上了,自然不用再跟着队伍流浪。”
它心里还补了句:合着归墟还有补字一条龙服务,比快递部那丢件就甩锅的德行靠谱多了。
字林的沙沙声没停,还在慢悠悠晃着,像是在欢送新成员,又像是在继续等下一个缺零件的小家伙。
剩下的十九棵字芽在林边歇了片刻,又整整齐齐往前挪。路径到这儿拐了个弯,没直着往字林深处走,反倒绕了个小圈。路边那些躺了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搭理的残笔断画,像是突然听见了集合哨,纷纷顺着路径边缘立起来,排得歪歪扭扭,像路边刚冒出来的矮灌木,又像一排凑过来凑热闹的摸鱼员工。
麻薯瞅着那些原本灰扑扑的残笔画沾了光边,忍不住吐槽:“早叫你们动一动不肯,现在有路了倒积极,跟摸鱼撞见领导查岗似的。”
这一拐弯,路就伸向了个麻薯从没去过的地方——既不在归墟第十四层,也不在字林后头,是个之前连影子都没标记过的空白地界。那棵淡蓝色的字芽没跟上来,就安安稳稳蹲在树枝上,以后就守着满林的沙沙声过日子,等哪天把笔画长全了,就变成个完整的“音”字,被风一吹,飘去哪个需要它的人手里。
麻薯和“念”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都停住了脚。
这岔路窄得离谱,刚好容一棵字芽通过,路的尽头浮着一团暖光,跟“在”字那种清凌凌的光完全不一样,暖融融、黄澄澄的,像谁家灶膛里没灭的柴火,隔老远都能感觉到温度往绒毛里钻。
“念”伸出爪尖,轻轻碰了碰岔路的路面,立马缩回来甩了甩爪子,跟摸了刚灌好的暖水袋似的:“这什么地方?还挺暖和,比快递部那漏风的工位强一百倍。”
麻薯蹲在路口,爪子不自觉攥紧了——它丹田那枚“初”字轻轻颤了一下,像是闻见了老熟人的味儿。
“一间旧厨房。”麻薯声音有点飘,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儿,“写‘契’之前,规则也饿。那时候它还没完全从‘空’里脱出来,跟个没长熟的果子似的,虚得慌,也会有类似‘饿’的感觉,就得生火取暖烤着。那团光,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灶火。后来规则不用吃东西了,这厨房就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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