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弘立在殿中,静静望着榻上憔悴枯槁的亲兄长,心脏骤然狠狠一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这便是他的兄长。
那个本该安稳顺遂、君临天下的储君,那个因他幼时失散、母后骤逝、宫变动荡,年少惊悸伤身,从此岁岁缠绵病榻、与汤药残躯相伴一生的亲兄长。
十三年流离,他在民间苟活,受尽人间冷暖,心怀虚假仇恨偏执半生;可他的兄长,身在九重皇城,身居储君之位,却替他承受了所有离别之痛、丧母之悲、宫变之惊,耗尽年少康健,熬得身心俱残。
一念及此,温热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水光。
白弘强忍心头震颤,抬手对着两名婢女温声吩咐:“你们暂且退下,在此处候着便可,无需侍奉。”
两名婢女认得新晋江王身份,知晓是太子唯一的一母同胞亲弟,不敢违逆,连忙躬身应诺,轻步退出寝殿,垂帘落定,将殿外喧嚣尽数隔绝。
偌大寝殿之内,此刻只剩兄弟二人。
白弘缓步上前,一步步走到卧榻之侧,缓缓俯身坐下,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哽咽酸胀,积攒多年的愧疚与思念尽数翻涌。
他微微俯身,凑近榻上之人,嗓音沙哑湿润,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轻轻唤出那句迟了十三年的称呼:
“大哥……是我,我回来了。”
“我是弘弟,我回来了。”
榻上之人本是闭目静养,气息微弱绵长,听闻耳畔温柔又酸涩的呼唤,原本倦怠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白澈的眸子很清,却带着久病之人的疲惫黯淡,眸光缓缓聚焦,一点点落在眼前少年的眉眼之间。
那张眉眼,像极了年少的自己,更像极了父皇的模样,骨血相连的相似度,一眼便足以确认至亲血脉。
他静静凝望片刻,孱弱苍白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那是沉淀了十三年期盼、跨越了半生等待的释然与欣慰,干净又酸涩。
他气息微弱,语声轻柔,带着久病耗损的虚软:“你……就是弘弟,对不对?”
一句轻声询问,瞬间击溃了白弘所有强忍的情绪防线。
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眼角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之上。白弘重重点头,眼底水光汹涌,哽咽出声:“是我!大哥,我是白弘,是你的亲弟弟,我回来了。”
确认了身份的瞬间,白澈眼底浮起细碎的湿意,虚弱的笑意愈发温柔,轻轻抬了抬枯瘦的手指,稳稳握住白弘的手腕。
他的掌心微凉,指尖单薄无力,却是稳稳攥住,不肯松开半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低声喃喃,语气满是心疼与愧疚,字字轻柔,字字酸涩:“这么多年,让你流落民间,颠沛流离,苦了你了。”
“父皇从未有一日停止过寻你,我亦是。”
白澈缓缓喘息片刻,继续轻声道:“母后走得早,她临终前最后的执念,便是等你归来,可惜她终究没能等到。这些年,我常常夜里难眠,总在想,连母后都没能等到你,我这副残破身子,会不会也等不到再见你一面。”
“万幸,上天垂怜,终究让我等到了我的弘弟归家。”
听着兄长虚弱温柔的话语,白弘心头剧痛,泪水落得更凶,喉头哽咽难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剩无尽的悔恨。
若不是他当年年幼失散,被奸人裹挟,母后不会郁郁而终,兄长不会半生病痛,一家人绝不会落得十三年骨肉分离、天人永隔的结局。
见他哭得伤心,白澈反而温柔抬手,极其轻柔地拭去他眼角泪痕,孱弱的眉眼间盛满怀念温柔,缓缓说起尘封在岁月里的零碎往事。
“你定然不记得了,你幼时极是黏我。”
他缓缓轻笑,眸光温柔悠远,坠入漫长回忆:“你三岁之前,最喜缠我带你玩耍。春日我偷偷带你出宫打猎,抱着小小的你穿梭山林,你笑得眉眼弯弯。回宫之后被母后撞见,嗔怪我不知轻重,带你贪玩冒险。父皇知晓,更是拿戒尺罚我。那时小小的你,便懂得护我,死死贴在我身后,小小身子挡着戒尺,咿咿呀呀拦着父皇,不许他罚我。”
细碎温柔的往事娓娓道来,那是白弘早已模糊在虚假记忆里的、真正属于他的童年温情。
他怔怔听着,泪水无声流淌,心底又暖又痛。
原来他年少之时,这般被兄长疼爱守护。
原来他血脉至亲,从来都满是温柔暖意。只是十三年骗局蒙心,他活在仇恨与黑暗里,亲手错过了所有温情。
眼前的兄长,再也不是记忆里那个身姿挺拔、意气风发、能将他高高抱起、护他周全的少年郎。
久病缠身,岁月磋磨,早已将他熬得形销骨立,孱弱不堪。
兄弟二人静静相对,寝殿之内只剩微弱的呼吸声与药香萦绕,温情与悲凉交织,漫彻全屋。
良久,白澈眼底的温柔缓缓褪去,眸光骤然凝起,染上一层深重的严肃与沉虑。
他枯瘦的手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白弘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拼尽余力的郑重,眸光沉沉望着自己唯一的亲弟:“弘弟,你看着大哥如今这副模样……我恐怕,时日无多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看透生死的坦然与沉重。
“大哥!不许胡说!”白弘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抬手反握住兄长冰凉单薄的手,急切哽咽。
“大哥你福泽深厚,定然会长命百岁!母后在天之灵一直庇佑我们,她能护我历经坎坷、平安归宗,就一定能护你安康痊愈,岁岁无忧!”
看着弟弟急切落泪、满心希冀的模样,白澈唇角扯出一抹无力的苦笑,轻轻摇头,眼底是看透宿命的平静。
“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多年沉疴积疾,早已药石难医,大限将至,无人能挽。”
他缓缓喘息,定了定神,目光灼灼望着白弘,语气郑重无比,带着临终托孤般的恳切:“我这一生,别无执念,只剩两桩心愿。其一,便是寻回你,让你归宗认祖,重回皇室血脉,骨肉团圆。如今,这桩心愿,已然圆满。”
“可我还有一桩未了心愿,悬在心间,至死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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