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瞳孔骤然一凝,身形微滞,眼底满是错愕与诧异,定定看着床榻上的长子。
他万万没有想到,白澈拼死所求、临终举荐的储君人选,竟是刚刚归宗、根基尚浅、朝野无任何势力的白弘!
片刻怔忪之后,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与不解:“澈儿,你是否心存私心?只因白弘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是元后嫡子,你便不顾朝堂大局、不顾他根基浅薄,执意推举于他?”
他深知白澈心性公正,向来以江山社稷为重,从不徇私偏爱,今日之举,着实反常。
面对父皇的质疑,白澈并未慌乱,反而缓缓摇了摇头,苍白的面容上眸光澄澈通透,条理清晰,字字恳切,句句肺腑:“父皇,儿臣确实有私心。”
“母后临终榻前,曾殷殷嘱托儿臣,她此生最憾,便是幼子失散、骨肉分离。她言,若来日五弟有幸归来,定要儿臣倾尽兄长之力,护他一生周全,为他遮风挡雨。儿臣举荐亲弟,护佑手足,此乃人伦私心,儿臣绝不避讳。”
话音一转,他语气愈发郑重,句句通透,直击储君大道:“但除却私心之外,儿臣所言,皆是公心,皆是为大周江山万世基业考量!”
“四弟白海川,确实贤德宽厚、理政有度,颇有明君之风,朝野赞誉无数,这一点,儿臣从不否认。可他自幼生于深宫,长于富贵,养尊处优,所见皆是朝堂锦绣、宫闱繁华,所闻皆是百官称颂、盛世太平。”
“他有才,有抱负,有治世之能,可唯独缺少一份阅尽人间疾苦的眼界与胸襟!”
“可五弟不同。”
白澈眸光坚定,缓缓细数白弘的过人之处,字字句句,皆是深思熟虑:“五弟流落民间十三载,从懵懂幼童到而立少年,历尽颠沛流离,看遍市井百态,尝尽世间冷暖疾苦。他住过陋巷,食过粗粮,见过百姓流离之苦,听过市井苍生之难,懂得底层万民所求、所思、所盼。”
“父皇,为君者,空有治世抱负、朝堂手段远远不够。真正的帝王,当以万民为本,知百姓疾苦,懂生民不易,方能体恤天下,轻徭薄赋,安稳社稷。”
“四弟眼界局限于朝堂宫墙,不知民间真苦;可五弟历经红尘磨难,扎根烟火人间,他的眼界、他的仁心、他的体恤,是深宫长大的皇子,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论细节体恤,论万民本心,论治世根基,五弟远胜四弟!大周日后想要长治久安,需要的从不是养尊处优的贤王,而是一个懂苍生、恤万民、知疾苦的帝王!”
一番话,条理通透,利弊分明,句句戳中帝王治国的核心根本。
寝殿之内彻底寂静。
白衍伫立床前,久久无言,周身所有的质疑与迟疑,尽数被这番恳切通透的话语抚平。
他定定看着病榻上字字诤言、心系江山的长子,心底翻涌起无尽的复杂心绪,愧疚、动容、释然、感慨层层交织。
他不得不承认,白澈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
他心中何尝没有私心?
白弘是他与挚爱皇后的幼子,是元后此生最牵挂的孩儿。
明德皇后一生贤良淑德,倾尽全力助他稳坐江山,陪他走过最艰难的登基岁月,最终芳华早逝,含憾而终。
他此生亏欠最多的人,便是她。
皇后离世,未见幼子归来;如今幼子归宗,皇后却长眠九泉,无缘得见亲子平安成人。而他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子,如今缠绵病榻,命途难测。
半生辜负,半生遗憾,尽数堆积心头。
若能让皇后嫡子承继大统,便是他对发妻,最大的弥补与告慰。
良久,白衍眼底湿热更甚,酸涩万千,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郑重的笃定:“好,父皇听你的。此事,朕会慎重考量。”
他望着虚弱不堪的长子,语气带着无尽疼惜与期盼:“但你记住,储位之事,终究是后话。眼下朕唯一所求,便是你好好养好身子。朕不愿更换储君,更不愿失去你这个儿子。”
见父皇松口应允,愿意考虑推举白弘为储,白澈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眼底浮出一抹释然的浅淡笑意,了却了此生最大的一桩心事。
他微微颔首,气息依旧虚弱,眼神却多了几分生机与韧劲:“儿臣遵旨。儿臣定会勉力休养,撑住身子,早日痊愈,重回朝堂,继续辅佐父皇,守护大周山河,护佑五弟安稳立足。”
昏暗沉寂的东宫寝殿之内,药香依旧萦绕,可压抑多日的阴霾之中,终究透出了一丝关乎手足、关乎江山、关乎未来的微光。
帝王伫立床前,看着孱弱却通透仁智的长子,心底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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