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澈靠回枕上，被父皇按住肩头，再无力挣扎。
他微微偏头，看着眼前鬓角已染微霜、眼底满是心疼的帝王父亲，苍白的唇瓣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笑意单薄无力，藏着无尽的无奈与怅然。
他喘息微微急促，每一字一句，都耗费着浑身仅剩的力气，嗓音虚弱沙哑，气若游丝：“父皇……儿臣……怕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儿臣此生最大心愿，便是替父皇分忧解难，稳固大周山河，守好这锦绣江山……可如今身子日渐衰败，一日弱过一日，连起身落座、静心理事都做不到……怕是天命将至，命不久矣了。”
寥寥数语，字字泣血，句句悲凉。
他早已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内里亏虚，药石难医，日渐衰败，早已是回天乏术。
“住口！”
白衍闻言，心头剧痛，厉声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极致的克制与怒意，是不愿接受现实的偏执。
“朕不准你说这种丧气话！你是大周储君，是朕的嫡长子，天命在身，福寿绵长！不过是冬日旧疾，静心调养必然痊愈，谁敢妄言你命不久矣！”
帝王厉声呵斥，可眼底翻涌的泪光，却早已暴露了他心底的惶恐与无助。
普天之下，他可掌控万民、掌控朝堂、掌控生死，唯独掌控不了天命，留不住至亲性命。
白澈望着父皇眼底强忍的悲戚，心中亦是酸涩万千。
他缓缓闭上眼，稍作喘息，积蓄片刻力气，再度睁眼，眸光变得异常平静通透，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亦藏着筹谋已久的坚定。
“父皇，儿臣自知身体状况，不必自欺欺人。”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笃定：“近几日，儿臣愈发力不从心，哪怕静养终日，依旧浑身酸软、心神恍惚，连抬手饮水、睁眼视物都觉疲惫不堪，更是再也无法起身久坐。儿臣知道，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话音一顿，他凝眸望着眼前的帝王，郑重开口，带着临终托事的恳切：“所以父皇，儿臣今日执意求见，只想恳请父皇，答应儿臣最后一件心愿。”
看着爱子虚弱垂危、却依旧强撑神智托付后事的模样，白衍心口阵阵抽痛，眼眶通红，连连点头，声音沙哑哽咽：“你说，无论何事，父皇统统答应你。你是朕的太子，是朕最疼的儿子，只要你所求，朕无有不允。”
只要能让他安心，只要能留住他最后一丝念想，万事皆可。
白澈深深看着他，眸光沉静透彻，直击核心，抛出了压在心底多日、思虑万千的问题：“父皇，倘若……儿臣不幸病逝，东宫之位悬空，大周储位空缺，父皇心中，欲立何人为新储君？”
一语落地，寝殿之内死寂无声。
药香沉沉，风息静止，白衍周身的气息骤然凝滞，整个人瞬间怔住，张口欲言，却一时间无从作答。
储位传承，乃是国之根本，是大周头等大事。
他心中确实早有预案，只是从未对外言说，亦不愿在太子病重之时提及，生怕寒了爱子之心，乱了朝局人心。
见父皇沉默凝滞、面露为难，迟迟不肯言语，白澈苍白的脸上，缓缓浮出一抹了然的苦笑，眼底微光微微黯淡，藏着一丝了然与微凉。
“父皇不必为难，儿臣知晓了。”
他轻声道，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不容错辨的笃定：“父皇心中属意之人，是四弟，荆王白海川，对不对？”
这一句猜测，精准无误，瞬间戳中了白衍心底最深的考量。
白衍依旧沉默，未曾言语，算是默认了太子的揣测。
他心中的确早已将荆王白海川，视作太子之外，唯一合适的储君人选。
荆王白海川，年岁长成，根基稳固，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兼备，性情宽厚仁德，处事沉稳有度，平日打理藩地事务、协助朝堂庶务，皆是条理清晰、滴水不漏，行事作风颇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多半对荆王赞誉有加，皆言其仁厚有度、堪当大任，是诸位皇子中除太子之外，最出众、最有声望的皇子。
除却能力出众之外，荆王母妃南宫贵妃，伴他多年，温婉贤淑，数十年悉心打理六宫，兢兢业业，无半分差错，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替他免去无数内宫烦忧。
数十年辛劳相伴，纵然无盖世功勋，亦有经年苦劳。爱屋及乌，他对南宫贵妃素来敬重，对荆王亦是多有偏爱栽培。
在白衍心中，若太子真的不幸早逝，诸子之中，唯有白海川，能稳坐储位，承接大周江山，稳住朝野人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深藏心底、未曾外露的考量，竟被病重垂危的长子一眼看穿。
床榻上的白澈看着父皇默认的沉默，眼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淡去，眸光沉静下来，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他绝不能让储位落入白海川手中！
他卧病多日，看似静养休眠，实则日夜思虑朝局与储位。
他清楚知晓，四弟贤德之名满朝野，深得朝臣与父皇偏爱，一旦自己离世，储位必归荆王。
可他绝不甘心！
他身负母后临终遗命，母后临终之时，曾再三叮嘱于他，若失散的幼弟白弘有朝一日归来，定要他倾尽所能，护幼弟周全，为幼弟铺路。
如今幼弟归来，认祖归宗，身世正统，乃是元后嫡出，与他一母同胞，是最正统的嫡子血脉！
若是储位落入庶出的荆王手中，他日幼弟在朝堂之中，无依无靠、无势可依，必将备受排挤，半生坎坷。
他自知时日无多，无力再亲手庇护幼弟，唯一能为白弘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替他争下这大周储君之位，护他往后一世安稳，承继母后与自己的未尽期许。
心念既定，白澈收敛眼底所有微凉心绪，抬眸望向沉默的帝王父亲，语气恳切而坚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父皇，若是您心中犹豫不定，拿不准储位人选，儿臣有一言，愿为父皇分忧，举荐一人，堪当大周储君大任。”
白衍回神，凝眸看他，声音沙哑：“你想推举何人？”
“五弟，白弘。”
四字落地，清晰笃定，响彻寂静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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