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恒宫,南宫贵妃居所。
南宫氏执掌六宫数十载,温婉贤淑、通透知度,从不干政、不结私党,深谙伴君之道,永远懂得何时进退、何时缄口。
数十年朝夕相伴,她早已成为白衍帝王生涯里,唯一一处无需设防、可暂卸疲惫的温柔归处。
此时的长恒宫,早已华灯初上,暖意融融。
庭院内梧桐垂影,晚风拂过花叶,簌簌轻响,驱散了暮色的微凉。
殿内沉香细细袅袅,萦绕全屋,冲淡了深宫的冷硬肃穆。
鎏金宫灯悬于梁栋,暖光洒落,映得满室锦绣雅致,陈设规整雍容,却无半分张扬奢靡,处处透着主人多年沉淀的端庄沉稳。
南宫贵妃早已摒退多余宫人,只身静候殿中。
她身着一袭藕荷色绣缠枝莲软缎宫装,裙摆素雅,纹样清贵,乌黑青丝挽成端庄的凌云髻,仅簪一支赤金点翠玉钗,妆容淡而得体,眉眼温润如画。
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刻薄痕迹,反倒沉淀出历经深宫浮沉的通透与从容。
听闻宫外传来御驾仪仗的轻微动静,南宫贵妃即刻起身,莲步轻移,款款迎至殿门之外。
待白衍龙行阔步走来,她微微屈膝,行得一身规整宫礼,语声轻柔温婉,妥帖入心:“臣妾恭迎陛下圣驾。”
“免礼。”白衍淡淡开口,声线带着一日操劳后的沙哑疲惫。
他抬步踏入殿中,扑面而来的暖香与温情,瞬间冲淡了周身萦绕的朝堂戾气与沉郁悲凉。
南宫贵妃紧随而入,待人随驾的内侍宫女尽数立于殿外、垂首肃立,她方才上前,亲自抬手为白衍褪去沉重繁复的朝服龙袍,指尖轻柔细致,动作娴熟妥帖。褪去冕服,一身素色暗纹常服加身,白衍紧绷了整日的身形,终于微微松弛。
“陛下今日朝事繁重,看着倦色深重。”
南宫贵妃立于一侧,轻声细语地宽慰,语气温柔无争:“臣妾早已命小厨备下清甜温润的御膳羹汤,又温好了好茶,陛下且落座歇息,舒缓心神。”
她说着,亲手扶着白衍落座于铺着狐绒软垫的梨花木御榻之上,又执玉壶倾茶,澄澈茶汤入白瓷盏,热气氤氲,茶香清浅。
一举一动,进退有度,伺候得无微不至,却无半分刻意谄媚。
白衍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心头积压的沉沉郁气,稍稍散去几分。
偌大六宫,唯有南宫贵妃最是省心,不争不妒、不挑是非、不扰君心,数十年如一日,安稳守着长恒宫,替他稳住后宫根基,从不让他有内宫烦忧。
殿内一时静谧安然,唯有晚风穿窗,沉香袅袅。
静坐片刻,南宫贵妃知晓帝王心绪郁结,不欲主动提及朝堂烦事,只是闲话家常般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淡然,似是无心闲谈:“近日宫中上下,皆在议论江王殿下归宗一事。臣妾身居深宫,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听闻陛下近日屡屡召见江王,昨日更是独处密谈许久,不知江王殿下归宫之后,心性品行可还稳妥?”
她问话极轻,眉眼平和,全然是一副旁观闲谈的姿态,没有半分窥探圣心、打探储势的功利之心。
白衍闻言,指尖摩挲着温润茶盏,想起白日大明殿中白弘一番赤诚恳切的言辞,想起那少年弃万千荣华、只求一人相守的纯粹本心,心底五味杂陈,既有欣慰,又有唏嘘,更有几分释然。
他缓缓抬眸,坦然开口,将白日君臣父子一番交谈的始末,尽数娓娓道来,无半分遮掩隐瞒。
“弘儿归宗,乃是皇后嫡脉,是朕亏欠了十三年的孩子。”
白衍语声平缓,带着几分帝王难得的怅惘:“朕本想着,他流落民间一十三载,受尽贫苦颠沛,尝尽人间冷暖,一朝归宗、重入皇室,必定心生贪念。朕今日特意试探,许他豪宅府邸、重金俸禄、朝堂实权,甚至许诺富庶封地、显赫权势,但凡皇子该有的尊荣,尽可任由他索取。”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感慨:“朕原以为,历经贫寒困苦,骤然手握滔天富贵权势,任谁都会心动。可朕万万没有想到,这孩子万般不取,一无所求,唯独恳请朕应允他一桩婚事,只求迎娶郑州士族郑氏一女。”
南宫贵妃静静聆听,眉眼间渐渐浮出真切的动容与赞叹。
待白衍话音落下,她轻轻轻叹一声,语声真挚公允,无半分嫉妒狭隘:“明德皇后娘娘当年母仪天下,贤良淑德、仁厚宽和,心怀苍生、端庄有度,是世间难得的贤后。朝野百官、宗室宗亲,时至今日,依旧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德。未曾想,皇后娘娘亲手教养的孩儿,即便流落民间十三年,无人抚育、无人庇护,依旧承袭了娘娘的优良品性。”
“身处贫贱而不移本心,骤得富贵而不慕浮华,重情重义、守信知礼,不贪皇权权势,不恋至尊荣华,这般纯粹赤诚的君子德行,在养尊处优、多怀私欲的皇室子嗣之中,实在是太过难得。”
这番话句句公正,发自肺腑,没有半分后宫妇人的狭隘揣测,全然是旁观者的由衷赞叹。
白衍听闻此言,心底的欣慰愈发浓重,连连颔首,眼底的猜忌与阴霾彻底散尽:“你所言极是。朕先前尚且心存试探,疑虑他久居市井,恐沾染功利浮躁习气,暗藏蛰伏野心。几番相处观察下来,方知是朕多虑了。此子心性澄澈、本心纯粹,知感恩、守承诺,无半分皇家子嗣争权夺利的浮躁私欲,属实难得。”
谈及诸子品性,白衍顺势话锋一转,随口问询起另一位皇子:“对了,海川近日境况如何?朕连日忙于朝政与东宫诸事,无暇顾及他,听闻他近日闭门不出,深居王府,甚少参与宗室应酬与朝堂往来?”
南宫贵妃闻言,眉眼浮起温和笑意,眼底带着为人母的欣慰:“回陛下,海川近来愈发沉稳懂事。他自半月前便闭门谢客,推去了所有宗室宴饮、朝臣私会,终日守在荆王府书房,潜心研读经义典籍,钻研治国理政之道,日夜勤学,从不懈怠。”
“臣妾也曾问过他为何如此勤勉,他只说自身阅历尚浅,需沉淀学识、打磨心性,不可虚度光阴,只求精进本事,不负陛下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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