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听罢，眸底漾开浅浅笑意，心头颇为宽慰：“如此甚好。”
“皇室子弟，生来身居高位、手握尊荣，最易滋生骄躁浮华之心。最难能可贵的，便是沉心治学、安分守己、勤勉精进。年少多读书、多悟治世道理，磨砺心性、积淀底蕴，来日方能担当重任，是毕生裨益。他能有这般心境，朕很是欣慰。”
帝王心中，早已将白海川视作最稳妥的储君人选。
根基稳固、朝野有声、心性成熟、理政老练，又有后宫贵妃坐镇、半数朝臣拥护，远比无根无基、初入朝堂的白弘稳妥百倍。
闲谈渐深，南宫贵妃心头终究压着一桩悬了许久的大事，斟酌片刻，轻声小心翼翼开口问询，语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陛下，臣妾久居深宫，耳目闭塞，不敢轻信坊间流言。只是近月以来，朝野内外、六宫上下，皆传太子殿下缠绵病榻、久不临朝，日日卧病休养。太子乃国之储本，系天下人心安危，臣妾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太子殿下龙体，近日可有好转？”
这句话问得极为谨慎，恪守后宫不议朝政的本分，只以忧心储君、心系江山的姿态发问。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方才温软安然的氛围，骤然沉落。
白衍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眉眼迅速覆满浓重的悲凉、疲惫与无力。
方才松弛的肩背再度紧绷，周身温和气场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沉郁萧瑟。
提及悉心栽培二十余载、寄予万里江山的储君，他心口如巨石碾压，酸涩沉痛翻涌不止。
他沉默良久，喉间干涩发紧，刻意压下眼底的沉痛，不愿将东宫绝境公之于众。
太子病危、药石无效的消息一旦传开，朝野必定人心大乱，诸王必定蠢蠢欲动，储位之争即刻白热化，大周朝堂必将动荡不安。身为帝王，他必须稳住朝局、压住风波。
所以，他选择刻意遮掩真相。
白衍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寡淡，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无碍，并无大碍。”
“你无需听信外界流言妄揣。太子只是连日操劳朝政，积劳成疾，染了沉疴旧疾，体虚乏力，故而需要闭门静养，暂罢朝事。太医署日夜值守诊治，悉心调理，不出时日便可痊愈，重临朝堂理事。”
字字皆是遮掩，句句皆是安抚。
南宫贵妃跟随白衍数十年，深谙帝王心性，最是擅长观色察心。
她清清楚楚看见，帝王眼底那遮不住的沉痛与绝望，看见他刻意回避躲闪的目光，看见他周身散发出的浓重无力。
她瞬间洞悉真相，太子病情，绝非休养即可痊愈这般简单，怕是早已到了药石无医、回天乏术的绝境。
帝王刻意隐瞒，是为稳住江山朝纲，是为压制暗流纷争。
看破，却不能说破。
南宫贵妃深谙深宫生存之道，即刻敛去眼底所有疑虑与凝重，温顺垂眸，柔声附和：“原来如此，是臣妾多虑了。但愿太子殿下早日康健，安稳理政，安定朝野人心。”
语罢，她不再触碰朝政、储君、诸子纷争等敏感话题，只专心侍奉帝王，温言软语消解他一身疲惫。
夜色渐深，宫灯摇曳，殿内暖意融融。
二人褪去华衣锦服，卸去一日繁扰，在静谧深宫中温存缱绻，一夜风月无声，掩尽朝堂所有暗流算计。
外人只见帝妃和睦、后宫安稳，无人知晓这静谧长夜之下，藏着储君将陨、江山易势的惊天风浪。
一宵静谧，转瞬天光破晓。
翌日清晨，早朝例行开启，百官入朝立班，朝堂之上依旧规制井然，唯独东宫储位空置，依旧不见太子身影，无形的凝重压抑，悄然笼罩整座朝堂。
早朝散去，百官各自归署理事，皇城之内看似一切如常，实则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晨光和煦，风暖日清。
荆王府车马缓缓驶入后宫宫门，一路行至长恒宫前稳稳停驻。
一身月白锦袍的白海川缓步下车，身姿俊朗挺拔，气质温雅儒雅，依旧是朝野皆知的贤王模样，谦恭温润、沉稳有度，不见半分争权夺利的戾气。
他素来恪守孝道，每日晨起必入后宫向母妃请安，数十年风雨无阻，这般恭谨品性，早已成为他笼络人心、稳固声望的根基。
步入长恒宫内，殿内窗明几净，晨光落案，静谧安然。
南宫贵妃早已晨起静坐，待宫人奉茶退下，殿内摒尽所有闲杂人等，内外无人窃听、无人窥探，偌大宫殿只剩母子二人相对而立。
隔绝了所有外人耳目，无需再维持对外的平和伪装，南宫贵妃脸上的温婉笑意淡淡敛去，眼底覆上一层深沉凝重，抬眸看向自家儿子，开门见山，低声发问：“海川，你近日闭门谢客，日日居于王府书房，对外只言潜心治学，你如实告知母妃，近日究竟在做什么？当真只是读书而已？”
昨日帝王问及白海川近况，她尽数美言遮掩，可私下之中，她必须摸清儿子心思，步步筹谋，步步为营，不容半分差错。
白海川身姿端正，垂眸恭谨，语气坦然沉稳，无半分遮掩：“回母妃，孩儿近日确实日夜研读典籍，潜心钻研治国安民之道、吏治民生之策，从未虚度光阴，亦未参与任何朝堂私党纷争、宗室私议。”
他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自省通透，缓缓续道：“父皇昔日便屡屡教诲孩儿，说孩儿天生聪慧、悟性过人，远超寻常宗室子弟，奈何年少心性浮躁，治学浅薄，空有聪慧天资，却无深厚学识根基支撑，终究难以担当社稷重任，难成大器。”
“孩儿谨记父皇教诲，知晓如今朝局微妙，储势暗流涌动，孩儿不愿浮躁出头、惹人话柄、授人以柄，唯有沉心蛰伏、积淀学识、打磨心性，精进治世本领，静待天时，方能不负父皇栽培，不负母妃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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