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权走出几步,忽地住了脚,回头再看。只见李懐并不曾回顾,只侧着身子,同宋万说话。
姓周的伴当凑近一步,低声说道:“先生,方才那人,想来便是淮西的使者。”
范权把竹扇在掌心一敲,说道:“这还消你说!”
“那厮撞见我时,不肯先通姓名,只拿口音来盘问。我不说来历,他也不来多问;答一句,留半句,口风甚紧。王庆既教他远来,果然不是胡乱拣个庸人充数。”
那周伴当道:“先生看来,他比前几日上山的客人如何?”
范权把眼一瞪,说道:“休得乱说!这里是梁山,不是河北家中。才离了人家院门,便来议论客人,莫教旁人听了去。”
周伴当忙应道:“小人省得。”
范权这才转过身来,摇着竹扇,自回东院去了。
且说李懐随宋万来到西客院。宋万教人送来热汤、净布,又取出铺盖衣被,安排淮西众人住在后面两排客房里。马匹自有马军照看,随身箱笼也都逐件送入院中。
李懐洗了脸面,拂去一路尘土,换上一领干净青衫,坐在窗下吃茶。停了一回,似是无心地问道:“宋头领,方才东边院里出来的那位,也是贵寨客人么?”
宋万道:“正是。”
李懐又问道:“听他说话,倒像北地口音。”
宋万笑道:“李使者既已听出来了,又何必来问俺?”
李懐道:“走南闯北的人,虽会听几处乡音,也怕耳朵有时走了眼。”
宋万道:“耳朵如何走得眼?”
李懐笑道:“耳朵听错了,眼睛便跟着看错,岂不是一同走眼?”
宋万听了也笑,说道:“李使者休来套俺的话。今晚寨主若教二位相见时,自然明白,何劳此刻猜测?”
李懐道:“头领说得是。”
便低头吃茶,再不来问。宋万又吩咐院中小校几句,自往外去了。
到了酉牌时分,只听聚义厅前画鼓响了三通。
原来山寨厨下自午后便宰了两口黄牛、五只肥羊,整治下许多大盘肉馔;又把大瓮酒抬到厅后,只等众人入席。两路使者的随行人等,另在厅下偏堂设席,自有小头目把盏相陪。
且说正厅之上,早已摆下筵席。赵复坐在中间主位,闻焕章、萧嘉穗坐在左首,林冲、呼延灼坐在右首。鲁智深嫌自家坐得远了,说话不便,伸手把交椅拖近半尺,教小头目取一只大碗来,先放在面前,只等筛酒。
范权先到了厅上,在左边客位坐下。
不多时,宋万又引李懐来到。李懐进厅唱喏,见过赵复并众头领,便在阶下站住。
赵复教二人近前,说道:“二位白日里想来已经照过面,只不曾通姓名。今日同在一席,正好相识。”
先指范权道:“这位是河北田大王差来的使者,姓范,名权。”
又指李懐道:“这位是淮西王大王差来的使者,姓李,名懐,乃金剑先生李助的亲侄。”
范权听得“李助亲侄”四个字,眉梢微微一动,随即立起身来,满面堆笑,向前唱个喏道:“原来是李兄!金剑先生的大名,河北也多有传闻。今日得见先生亲侄,实是幸会。”
李懐也还了一礼,说道:“小弟不过替叔父跑腿送书,如何当得范先生抬举?田大王雄踞河北,帐下豪杰极多,淮西也久闻威名。”
范权笑道:“都是江湖人添枝接叶,说得好听,当不得真。”
李懐道:“虽是添枝接叶,也须先有一株树,才添得上去。若本来便是一截朽木,任他如何说,也发不出枝叶来。”
范权听罢,把李懐看了一眼,笑道:“李兄果然会说话。”
赵复教二人各归客位。
当下小头目轮流筛酒,先吃过三巡,又送上大盘牛肉、羊肉并时新果品。众人饮了几碗,厅上方才渐渐有了说笑声。
范权把酒碗斟满,先向李懐说道:“李兄今日方到,小可借赵寨主这碗好酒,先敬一碗,也算为你洗尘。”
李懐举碗道:“多谢范先生。”
两人把酒一饮而尽。
范权放下碗,又拣了一片牛肉,似闲话般问道:“却不知王大王此番教李兄千里到此,只为贺梁山大胜么?”
李懐拿箸夹起一块羊肉,口中答道:“贺喜是一件,重叙两家旧盟,又是一件。”
范权手里正夹着那片牛肉,猛听得“旧盟”二字,筷头微微一松,那肉便落回盘中。
他却只作不觉,也不再去夹,端起酒碗笑道:“原来淮西同梁山早有盟约。小可身在河北,竟不曾听得半点风声。”
李懐嚼了羊肉,慢慢咽下,方才说道:“是两家门户里的事,又不曾敲锣打鼓,沿街报唱。范先生不知,也不奇怪。”
范权把酒碗拿在手中,缓缓转了两转,问道:“却不知只是盐货往来的商约,还是另有别事?”
李懐道:“盐货自然也在里面。”
说罢,只顾低头吃菜,再不往下说。
范权等了片刻,见他把话停住,只得又问道:“除此以外,还有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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