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最后一段勉强能称为“路”的泥泞尽头停下。引擎熄火后，世界骤然安静得让人耳膜发嗡。
沈倾倾推开车门，脚刚踩上地面，整个人便微微一滞。
那股气息太浓了。
不是单一的臭味，而是一种复杂的、层层叠加的、厚重到几乎能攥出水来的复合气息：腐烂的阔叶在湿热中发酵的酸败，千年淤泥翻涌而出的土腥，还有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分泌的汁液，在雾气中蒸腾、混合，酿成一股腥甜黏腻的奇异味道，像无数条无形的小蛇，顺着鼻腔往肺里钻。
沈倾倾下意识屏住呼吸，从腰包里取出一枚灵隐大师准备的清瘴丹分给傅枭与枭一。沈倾倾将丹药含在嘴里一股清凉瞬间扩散，驱散了那股滞涩感。
她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眯起眼。
没有想象中密不透风的丛林。
或者说，丛林在这里被另一种东西统治了。
淡青色的毒雾贴着地面缓缓翻涌，如同一层有生命的薄纱，漫过虬结盘错的老树根，缠上那些不知倒了多少年的巨木躯干。雾层不高，大约只到膝盖以上，却将整片林地渲染得虚实难辨。那些半埋在腐土中的朽木，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像是无数溺毙的巨兽浮出沼泽的脊背。
阳光并非完全照不进来，只是被层层叠叠的树冠与瘴气切割得支离破碎。漏下的光斑微薄阴冷，落在覆满青苔的岩石上，反射出一层诡异的幽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发着磷光。
那些树——沈倾倾从未见过这样的树。
每一棵都需要数人合抱，树干笔直地刺入雾层，消失在淡青色的瘴气里。树皮表面黏滑潮湿，覆着一层茸茸的暗绿苔藓，无数气根与寄生藤蔓从高处垂落，缠绕着、交织着，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从雾中伸出，僵在半空，不知是在乞求还是恐吓。
雾气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禽鸣兽吼，声音被雾气扭曲，显得悠远而失真，却看不见半只活物的踪影。这反而让眼前的死寂显得更加瘆人——明明有声音，却没有回响；明明有活物，却藏得严严实实，只让闯入者知道：你被盯着。
沈倾倾低头，脚下是松软发黑的泥土，踩下去便会渗出浑浊的水渍，洇湿鞋底。她试着用鞋尖拨开一层腐叶，下面赫然露出一截惨白的、不知属于什么动物的骨骼，又迅速被黑水吞没。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始终萦绕不散，是瘴气独有的冷腥，即便含着清瘴丹，也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视线被雾气牢牢锁在十米之内。再远的地方，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青灰，像一堵流动的墙，沉默地横亘在眼前。
而那堵墙的深处，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走吧。” 傅枭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沉稳如常。
沈倾倾回头，冲他笑了笑，握紧他的手。
雾影深处，藏着十几年的恩怨，藏着那个必须了结的人。
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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