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风裹着赣江的潮气,漫过理工学院的青砖院墙,吹得档案馆前那棵老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翻动书页。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白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内燃机的剖面图,粉笔灰簌簌落在藏青色的袍角上,像落了层细雪。台下三十张年轻的脸仰着,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最前排那个叫王小虎的圆脸学徒,正用裁得方方正正的竹纸速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竟盖过了窗外槐树上的鸟鸣。
“你们看这活塞,”我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上的曲柄连杆结构,白灰在深色木板上晕开一小团,“上下往复运动带动曲轴转动,这就是汽车能跑的根本。但四个轮子太沉,遇上乡间的土路就容易陷进去,车辙能没过脚踝。”我顿了顿,抓起粉笔在黑板右侧画了个简单的两轮车草图,两个轮子像一对括号括住车身,“要是改成两个轮子,减轻一半重量,是不是就能在更窄的田埂路、更陡的山坡上跑?”
这话像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台下顿时炸开了锅。王小虎猛地站起来,木椅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手里的竹纸都抖出了褶皱:“先生是说……像自行车那样,但不用脚蹬,用发动机带动?”“正是这个道理,”我在草图旁写下“摩托车”三个字,笔锋遒劲如铁,“车身要做得窄,能钻过田间的篱笆缝;轮子用实心橡胶,不用充气,免得在土路上被碎石子扎破——去年试验汽车轮胎,光补胎就用了三十斤胶水,你们该记得。”
散课后,学徒们围着黑板上的草图争论不休,唾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有人说发动机该装在座位底下,重心稳;有人坚持要装在车把前面,维修方便;王小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链条传动的示意图,说这样比齿轮传动更省力。我笑着收拾教具时,砚娘从走廊尽头走来,月白色的裙裾扫过走廊的青苔,手里捧着枚黄铜印鉴,印面“天下同档”四个篆字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各州府的档案司都挂牌了,”她把一卷捆着红绸的文书递过来,绸子上还沾着些微的旅途尘埃,“江南的云锦织造、漠北的沙狐皮鞣制、西域的和田玉开料,都派人送来备案了。泉州港昨天刚到了三船卷宗,光装裱就用了二十斤糨糊。”我翻开最上面的册子,是苏州织造局送来的缂丝工艺流程,每一步都配着彩图,连丝线染色时的水温都标得清清楚楚——“苏木染赤,需沸水浸泡一刻,加明矾三钱”。
“得让档案司的人按行业分类编目,”我从案头取过朱砂笔,在册子封面上写下“轻工业-纺织-苏锦”,笔锋透过纸背,在衬页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再派三个细心的学子去各州巡查,遇到那些老匠人攥着不肯传的手艺,当场画图记录,免得跟着他们一起埋进土里。上个月去岭南,见个老木匠会做不用一根钉子的榫卯棺木,他儿子嫌费工不学,再不去记,这手艺就真要绝了。”
档案司的衙门就设在档案馆西侧,三间青砖瓦房带着个小院子,门口挂着两盏黄铜灯,灯壁上雕着交错的齿轮与书卷,风一吹就发出“叮咚”的脆响,像在念诵档案的编号。首任司长是陈墨,他如今脱了学子的方帽,换上了青色的官袍,却仍改不了随时掏账本记录的习惯,连吃饭时都要在桌布上画卷宗分类的树形图。
“先生您看这个,”他领着我穿过档案室,木架上的卷宗比去年多了一倍,牛皮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这是漠北都护府送来的马鞍鞣制秘法,用秋末的羊油反复涂抹七次,晾在通风的毡房里,三年都不会发硬;那是岭南送来的蔗糖提炼工艺,比中原的法子多出三道石灰水脱色工序,炼出的糖块白得像雪,放在月光下都能透光。”
我停在一个标着“军械补充”的铁柜前,柜门上的铜锁雕着交叉的火枪与长矛。打开柜门,里面是各州军械厂送来的兵器改进图,赣州军械厂在旧款火枪的扳机旁加了个小铜片,图纸旁贴着试射记录,用蝇头小楷写着:“连续击发五十次,未出现走火,雨天试射三次,火药未受潮”。“好东西,”我从袖中取出毛笔,在旁边批注“可推广”三个字,墨色如漆,“让档案司抄二十份,快马送各州军械厂参考——去年漠北军演,就有三杆火枪走火伤了人,要是早有这保险装置就好了。”
傍晚的工坊里,总少不了学子们围着图纸争论的身影。铁砧上的火星溅在石地上,像撒了把碎星;熔铁炉的火光映红了他们年轻的脸,连汗珠子都泛着橘红色。我常拿着三角尺蹲在地上,和他们琢磨冰箱的原理,木尺在图纸上划出笔直的线:“用压缩机把氨气压缩成液体,再让它在铜管道里蒸发,就能吸走柜子里的热气,温度能降到冰点以下。夏天存肉存菜,放半个月都不会坏——去年夏天州府的腊肉,三天就馊得招苍蝇,你们该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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