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婉手里的针线盒“啪”地掉在地上,银针撒了一地,像星星落了满地。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往前一步,怯生生地喊:“爹?娘说您在虔城教书,让我们跟着青鸟队来寻您。”正是我和婉婉的儿子刘玉,他肩上还背着个小包袱,蓝布的,打着补丁,里面露出半截算盘,红木框的,是我当年送他的启蒙物,珠子被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玉儿……”婉婉冲过去抱住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他粗布衫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那襁褓里的小娃被哭声惊动,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伸出小胖手去抓婉婉的鬓角,嘴里发出“咿呀”的声,像只刚破壳的小鸟,嫩黄的嘴啄着婉婉的银簪。“这是……”婉婉的声音发颤,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的头,怕碰坏了似的。
“是您的曾孙,叫念安,”队员笑着解释,解开腰间的水壶递过去,壶嘴还冒着白气,“小少爷在上海开了家机器铺,专做纺纱机零件,娶了个苏州姑娘,这是头一个娃。后头这些都是三房的孙辈,大的帮着看铺子记账,小的还在学堂念书呢,个个都认得字,会算算术。”
二十多个孩子挤在院里,像群刚出窝的小鸡。有的好奇地摸槐树的皮,指尖抠着树缝里的泥,把指甲缝都塞满了;有的指着廊下的灯笼小声议论,说这灯笼比上海租界的洋灯好看——“红得正,不发贼光”;最小的那个攥着个布老虎,老虎耳朵缺了只,怯生生地躲在刘玉身后,只露出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时不时眨一下,偷看院里的梅树。
王婉婉挨个摸他们的头,摸到念安时,忽然抱着他哭出声,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梅枝:“都长这么大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混着笑,“当年逃难时,你爹才这么点大,抱着我的腿哭,说要吃桂花糕,我把最后一块给了他,自己啃树皮……”
我蹲下身,拉过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梳辫子的红头绳快磨断了,露出里面的白棉线,手里拿着支铅笔,在块蓝布帕子上画小老虎,老虎的尾巴画得像条蛇,却很认真地给老虎额头上画了个“王”字。“叫什么名字?”我问。
“叫刘梅,”她怯生生地答,手指绞着帕子角,帕子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娘说奶奶家的梅花开得最好看,让我来了多采几朵压在书里。”
我心里一暖,想起婉婉总说要在院里种梅花,当年逃难时没来得及,如今这满院的梅香,倒像是替她圆了愿。“走,爷爷带你们玩踢毽子去,”我捡起地上的红绒毽子,踢了个漂亮的“苏秦背剑”——毽子从背后飞过去,脚腕一勾又稳稳落在脚尖,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拍着手跳,“谁踢得好,我教他算电机功率。”
刘玉站在旁边看,忽然红了眼眶:“爹,您教我的那招‘海底捞月’,我到现在还没学会,总把毽子踢飞。”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像小时候没考好试似的。
我笑着把毽子踢给他:“今儿教你个新的,叫‘满堂红’,踢好了,给你娘露一手。”
黄丽端着刚沏的茶过来,茶盘里还放着碟杏仁酥,芝麻撒得匀匀的。她见这光景,眼圈也红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真好,这下院里可热闹了。我娘家侄儿要是在,准会跟这些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他最爱踢毽子,上次还赢了学堂的奖呢。”
我接过茶杯,水汽氤氲了眼镜片,把远处的梅树看成一团模糊的粉。“你也赶紧给汀州的娘家捎信,”我说,“还有在广州的孩子们,下周末我陪你回去。让张管家多备些车,把广州的双皮奶、汀州的豆腐干都带上,给老人们尝尝。”我顿了顿,想起黄丽的嫂子爱吃辣,补充道:“你嫂子不是爱吃虔城的霉豆腐吗?让厨房多做些,用油纸包好,每层都垫上稻草,免得晃碎了。”
黄丽连连点头,转身就往账房跑,要去查娘家的地址。裙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带起串水珠,像串碎珍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周末一早,陪王婉婉去城东娘家。马车走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车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能看见路边的铺子陆续开门。卖豆浆的老汉支起摊子,铜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冒泡,表面结着层油皮,用筷子一挑能拉好长;炸油条的大婶正抡着长筷子翻炸面,油花溅在锅底,发出“滋啦”的响,香气顺着风飘进车里,混着婉婉身上的茉莉香膏味,暖融融的。
王婉婉掀开帘子看,指着街角的老槐树笑:“那树还在呢!”树干比当年粗了两圈,枝桠伸得老远,像把大伞,“当年我总在树下跳皮筋,被我娘追着打——她嫌我疯跑,耽误做针线活。”
她娘家住在条巷子里,门口有两扇朱漆木门,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能照见人影。刚到巷口,就见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在门口张望,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根乌木簪子挽着,像朵银丝菊。她是婉婉的嫂子,看见马车,拐杖都扔了,扑过来抓住婉婉的手,两人抱着哭,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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