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夫人的木家寨在无量山深处,寨子里的竹楼连成一片,像串挂在山腰的珠子。她的堂弟是寨老,正带着后生们在晒谷场打谷子,木杵撞击石槽的声音“咚咚”地响,震得地上的谷粒都在跳。“阿姐!”他扔下饭杵就跑过来,手里还沾着谷糠,“你看这谷子,金黄金黄的,够全寨吃三年的!你当年种的那片茶林,现在长得比人高,采的茶还送进了昆明府,洋人都爱喝呢!”木夫人走到茶林边,摸着茶树的枝干,树皮上还能看见她当年刻的十字记号,如今已长得模糊,倒像是树自己长出来的纹路。
石夫人的娘家在石林边,她的侄儿是个石匠,正蹲在块青石板前凿字,錾子敲下去,火星溅在他手背上。“姑姑,”他指着石板上的纹路,“您看这石头的花纹,像不像您当年画的山水画?我特意留着的,等刻好了‘紫气东来’四个字,就嵌在祠堂的地上。”石夫人摸着石板的凉,忽然想起年轻时总在石缝里找草药,指尖被划破了,她娘就用灶心土给她止血,说“石头的灵气能养人”。现在她指尖划过石板的纹路,果然像极了她画过的山涧溪流。
在云南的日子像泡在蜜里的茶,甜得绵长。白日里,孩子们跟着老药王的弟子认药草,刘梅把回春草的花瓣夹在书里,压得平平整整,说要带回去给王婉婉看:“她准喜欢这蓝色。”刘竹蹲在溪水边,用竹片做小船,船底削得弯弯的,说要试试“雪山融水的阻力是不是更小”,结果小船刚放进水里,就被云豆伸手抓了起来,捏成了竹片。白砚的儿子拿着《几何原本》追着老药王问:“先生,三角形的稳定性,能不能用到药架上?”逗得老药王直捋胡子:“你这娃娃,倒会举一反三。”
夜里就在段家的院子里摆酒,木家寨的米酒、丽江的青梅酒、石林的杨梅酒,装在粗瓷碗里,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老药王喝得兴起,解开衣襟给我们看他胳膊上的疤:“这是阿黎三岁时抓蛇留的,她非要取蛇胆入药,结果被蛇追得钻桌子底,还是我用雄黄粉救了她。”阿黎红着脸去捂师傅的嘴,却被他按住手:“让你先生听听,当年你有多野!”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月光落在酒碗里,晃出片碎银似的光。
临走前,段沐雪的嫂子往吊篮里塞了袋茶花籽,布袋上绣着朵山茶:“这是你当年亲手种的那棵树结的籽,回去种在院里,等开花了,就像我们在你身边一样。”白夫人的侄儿搬来箱东巴纸,纸页泛着草木的黄:“这纸能存百年,让孩子们把家谱抄在上面,免得像当年一样弄丢了。”云夫人的侄女往云豆兜里塞了把野玫瑰干:“泡水喝,香得很。”
大青鸟再次起飞时,蓝月谷的药王草开得正盛,蓝盈盈的一片,像铺了层碎星。阿黎站在最前面的青鸟背上,手里攥着老药王给的药锄,锄柄上刻着“医者仁心”四个字,是他亲手凿的。“师傅说,”她回头冲我们笑,风吹起她的发,像面白帆,“这世间的道,就像这药草,得扎在土里才能活,可也得顺着风长,不然会被吹断的。”
我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白族院子、纳西木楼、竹楼村寨,忽然想起段沐雪衣襟上的山茶花、白夫人的翡翠镯子、云夫人罐里的玫瑰蜜——原来所谓的天下大同,从不是把所有地方都变成一个模样,而是像这一路看过的风景,赣江的绿、苍山的雪、洱海的月、雪山的蜜,各有各的滋味,却都在这天地里,活得热气腾腾。
大青鸟飞过长江时,刘竹忽然指着下方的船队喊:“爷爷!那些船的底都是弧形的!”我笑着摸他的头,看见远处的虔城像颗落在大地上的星,院里的梅树、樟树、石榴树,都在等着我们回家。
段沐雪从吊篮里探出头,手里的茶花籽被体温焐得温热。“你说,”她忽然问,指尖捻着颗饱满的籽,“等这些籽发了芽,会不会开出大理的颜色?”
我望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她旗袍上的山茶花纹,漫过云层时,把大青鸟的翅膀都染成了金红色。“会的,”我说,“就像咱们的孩子,不管走多远,身上总带着家里的样子。”
大青鸟的翅膀掠过云层,带起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是云豆正抱着白夫人的翡翠镯子啃得正欢,翡翠的凉意混着他口水的温热,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白砚的媳妇赶紧把孩子抱过来,从兜里掏出块薄荷糖塞进他嘴里,甜得他眯起眼睛,小舌头在嘴里打着转,倒把那股子顽劣气压下去不少。
飞经贵州地界时,木青忽然指着下方的梯田喊:“奶奶,您看那田埂,像不像您教我画的等高线?”木夫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层层叠叠的梯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田埂的曲线果然像极了她年轻时在地理图上画的线条。“像,”她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绣的帕子,上面绣着片竹林,“给你,下次画等高线时,垫在纸下,沾点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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