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鸟飞过赣江时,刘竹趴在吊篮边往下看,江水像条被阳光晒化的绿绸子,帆影小得像蚂蚁。“爷爷,”他指着江面上的漩涡,小脸上满是惊奇,“这是不是您说的‘水流有阻力’?”我刚点头,他忽然惊呼一声,原来云豆正踮着脚去抓江面上的水鸟,半个身子探出吊篮,被阿黎一把捞了回来,按在软草上打了下屁股:“再闹就把你塞回娘肚子里去!”云豆“哇”地哭了,眼泪却没掉下来,反倒盯着阿黎腰间的玉佩直瞧——那玉佩雕着只青鸟,是老药王送她的出师礼。
飞经湖南地界时,下方的竹林像片绿海,木青从吊篮里探出身子,指着最密的那片喊:“奶奶!您看那竹子,比汀州的粗!”木夫人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抹起了眼泪:“跟咱们木家寨的一模一样……当年你爷爷总在竹林里埋酒,说等我生娃时挖出来喝,结果他走在前面,酒坛子怕是早就空了。”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里面是她偷偷酿的米酒,“这次回去,我得去竹林里再埋一坛,等青儿成亲时挖出来。”
夜里就在青鸟背上歇脚,吊篮里点着松油灯,光透过竹篾照在孩子们脸上,像蒙了层金纱。阿黎坐在最前面的青鸟背上,对着月亮吹笛,笛声清越得像冰珠落进玉盘。“这是蓝月谷的调子,”她回头冲我们笑,笛孔里飘出的音缠着月光,“师傅说,听到这声音,谷里的药王草就会开花。”远处的山影在月色里像卧着的兽,偶尔有流萤飞过,被笛声惊得转了个弯。
第七日清晨,大青鸟忽然开始下降,穿过一层薄雾时,空气里飘来股药香,混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种说不清的清苦——是当归混着薄荷的气息。“到了!”阿黎站起来,裙角被风掀起,像只白鸟,“下面就是蓝月谷!”
往下看,谷里的溪水泛着蓝光,像被月光染过,岸边的药田整整齐齐,紫的是丹参,红的是当归,最中间那片开着蓝花的,阿黎说那是“回春草”,能治百病。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粗布褂子的老者,手里拄着根药锄,锄柄被磨得发亮,正是阿黎的师傅老药王,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都背着药篓,见了我们,齐刷刷地作揖,药篓里的草药晃出细碎的影子。
“你这丫头,”老药王的胡子白得像雪,却一把抓住阿黎的手腕,指腹搭在她脉上,“走了这么多年,脉象倒是稳,看来没少练我教你的吐纳术。”阿黎从怀里掏出个白瓷瓶,塞到老药王手里:“师傅,这是我在虔城做的薄荷膏,治蚊虫叮咬最灵,您试试。”瓶身上贴着张红纸,写着“阿黎制”三个字,是她练了半夜的小楷。
段沐雪的娘家在大理城,离蓝月谷不过半日路程。她的哥嫂早候在城门口,段家的老宅是座白族院子,照壁上画着“风花雪月”四景,月洞门爬满了三角梅,红得像团火。“妹子!”她嫂子穿着件绣花围裙,手里还拿着只没绣完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老虎眼睛用的是黑琉璃珠,“我就知道你这几日到,特意把你当年住的阁楼收拾出来了,窗台上的茶花还跟你走时一样,年年开花。”
阁楼的窗台上果然摆着盆茶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堆着的胭脂。段沐雪摸着花盆边缘,那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雪”字,是她十五岁时的笔迹。“当年我总在这窗台上看书,”她指尖划过那字,忽然笑了,“你哥嫌我费灯油,总在楼下咳嗽催我睡觉,结果自己蹲在门槛上打盹,被蚊子叮了一脸包,第二天顶着十几个红疙瘩去赶马。”
她哥在一旁听着,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挠着头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哪有!明明是你偷喝我酿的梅子酒,醉得在院子里跳左脚舞,被阿爸用烟杆敲了脑袋,哭着说要嫁给酒坛子。”众人都笑起来,阳光透过月洞门,把三角梅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像群跳舞的小姑娘。
白夫人的娘家在丽江,纳西族的木楼依山而建,楼下的溪水“哗哗”地流,映着木楼的飞檐。她的侄儿是木府的账房先生,穿着件青布长衫,见了我们就往屋里让,茶碗是银打的,刻着东巴文,盛着琥珀色的酥油茶。“姑姑,”他指着墙上的家谱,宣纸被裱在木板上,“您看,我把您的名字添上去了,就在爷爷奶奶下面,用金粉描的。”白夫人摸着那金粉字,忽然掉了眼泪:“当年逃难时,我总怕自己成了孤魂野鬼,连个名分都留不下……”话没说完,就被侄儿塞了块奶渣糖,甜得她眯起了眼。
云夫人的娘家在玉龙雪山下,是户养蜂人。她的侄女穿着件羊皮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捧着个陶罐,蜜里还泡着野玫瑰。“婶婶,”她掀开罐盖,香气甜得人发晕,蜜蜂在罐口嗡嗡地飞,“这是雪山融水酿的蜜,比城里的甜,您尝尝。”云夫人舀了一勺,刚放进嘴里就红了眼眶——那甜味裹着点雪山的清冽,跟她小时候偷喝的一模一样。“当年我总趁阿爸不注意,抱着蜜罐往山里跑,”她抹了把嘴,“结果被熊瞎子追得爬到树上,还是你阿爸举着猎枪喊,把熊吓跑的。”侄女听了直笑:“现在山里有护林队了,熊瞎子早被请进保护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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