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那棵银白色树底下的青苔长到了木头的边缘。那些青苔从树根向四周蔓延,贴着泥土表面,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终于触到了那排木头的底部。有的青苔已经漫到了木头边缘,沿着刻痕的走向铺开,像一层正在缓慢生长的垫子,把那些木头的底部边缘包裹住一部分。阿月蹲下来用指背碰了一下青苔的边缘,触感湿润而柔软,他收回手没有把它拨开。
入夏后的第五天,村道北段发现了一道新的痕迹。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早起去田里看水的农户。他沿着旧河床边缘走,发现主水道边沿有一道新形成的细小沟槽,正带着一小股水流往东拐去,流入一片被荒草覆盖已久的空地。那道沟槽不深,像是被水自己冲刷出来的,边缘的泥土还没完全干透,还带着新鲜的水痕。水流很浅,浅到连鞋底都淹不过,但它确实在走,正绕过空地边缘几棵老树根的凸起,沿着地势最低的方向缓慢渗入。
那片空地已经荒了很多年了,地面干裂泛白,去年冬天还是灰白色的硬土,连草都长得稀疏歪斜。但水流进去之后,那些干裂的泥土颜色开始变深,从灰白变成浅褐,又从浅褐变成深褐,像一块被慢慢浸湿的旧棉布。空地的边缘最先湿润,然后是中央低洼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浅水。水面很浅,刚没过泥土表层,但边缘的泥土已经被泡开了,不再有干裂的纹路。有人路过时停下来看了一眼,看到水流在那片空地的低洼处转了一个弯,又继续向前淌去,沿着旧田埂的边缘,又分出更细的一道岔,绕向另一块被荒草覆盖的土地。
那两天陆续有人去看。李老实是在第二天下午去的,他蹲在那道新岔流的起点,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又顺着水流的走向走了一段。那道岔流绕过空地边缘的一丛矮灌木时没有停滞,在灌木根部外侧绕了一道弧线,继续向前延伸,在一处被枯草覆盖的旧沟渠底部停了片刻,像是水流正在辨认那条旧沟渠是否还能通。然后水继续向前淌了。他没有再追着那道岔流往前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雷震在第三天傍晚也去看了一趟。他扛着锄头沿着旧河床走到那道新岔流的起点,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又沿着那道岔流走了一段。岔流绕过空地边缘的一丛矮灌木,穿过一段被野草覆盖的旧田埂底部的缺口,继续向前延伸。他在一处被落叶堵塞的入口处停下来,蹲下身用锄头尖把落叶拨开,让水流通过得更顺畅一些,又站起来沿着水流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再继续沿水走,扛起锄头沿原路回了村子。
星星有一天下午自己跑到了那片空地边缘。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道新的水流,水流很细,但很清,能看到水底细碎的石子和泥沙的纹理。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一条刚被翻出来的旧路。他沿着那道岔流的方向走了一段,岔流绕过一丛低矮的灌木,穿过一段旧田埂底部的缺口,在更远处又分成了两道。一道继续向东,一道折向东南,两道都在流,各有各的方向。他蹲在分岔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跟下去,站起来跑回村里。
阿月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刀,没有刻东西,只是握着它。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星星沿着村道跑回来,在院门口停下,喘着气说:“那边又分了一道。”他指了指北边的方向,又收回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道往东,一道往东南,都在走。”阿月没有追问岔流分到了哪里,只是顺着星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刀收进怀里,转身走回了院子里。旧河床的水声从村道那边传过来,和往年夏天一样,穿过院墙和树影,细碎而持续,像一道被反复确认过的句子正在被一遍一遍地低声念诵着。分出去的水流还会再分出去,那些被重新浸润的泥土还会继续变软。银白色树的新叶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着,泛着细碎的银光。阿月走过那棵树下时没有停步,但他放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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