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脉通开后的第一个夏天,村里的老井开始变了。不是水位变了,井水一直满着,是水本身的味道变了一些。最早发现的是李老实的老母亲,她提了一桶井水回家煮粥,粥煮好之后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又喝了一口。她说水比以前滑了一些,煮出来的粥也比往年稠。这话后来被另一个人听到了,回去也煮了一锅粥,尝了之后说确实不一样,米更容易煮烂,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从前地里的水还旺的时候煮出来的那样。
雷震也试过。他把两桶水并排放在井沿边,一桶是自家井里提上来的,一桶是从村东旧池塘那边打回来的。他用两只一样的碗各舀了半碗,放在石桌上晾着。过了一会儿他把两碗都端起来,分别在嘴边抿了一下,又放下了。他把两碗水都倒进了墙根下的泥土里,水渗下去的速度很快,像两道细微的水脉正沿着墙根的走向渗入更深的土层。
有一天傍晚,阿月蹲在井边洗刻刀。井水从桶沿溢出来,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外渗,他没有去堵那些水流,让它们沿着缝隙自己走。他洗完刻刀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在井边蹲了一会儿。井口泛着一层极淡的凉气,和往年夏天的井水一样,但他注意到井沿内侧长着一层极薄的青苔,贴着石壁,从水面往上延伸了大约一指宽。他伸手碰了一下,青苔是湿的,贴得很牢。
星星也来井边看过几次。有一次他趴在井沿上朝下看,水面很静,映着他的脸和一小片天空。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没有说什么。
那道水脉还在向北延伸。没有人再走到它的尽头去看它流到了哪里,只是有人偶尔路过村北那片荒地时,会注意到那些去年还干裂的泥土上,已经长出了一层贴着地面的绿草。那道水分出去的岔流已经汇入了更远处的低洼地带,正在缓慢地渗入一片多年无人耕种的旧田里。有一户人家在那片旧田的边缘插了几根树枝做记号,打算秋天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在那片地里种点什么。他们用树枝在田埂上标出了水流的路径,想等雨水再多一些的时候再看看土的情况。
银白色树的树冠又密了一些,叶片边缘的银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没有人再给那棵树浇水了,它的根已经扎得很深,能够自己找到水了。银白色树不需要再被照料,也已经长到了不需要被刻意注视的高度。有一天午后,雷震从那棵银白色树旁边经过时,放慢了脚步,伸手碰了一下树冠最底部的一片叶子。叶子边缘的银光在他手指触到的地方微微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没有把手指缩回来,只是让它在指尖停了一会儿,才走开了。
旧河床的水声在入夏之后变得比春天更沉稳了一些。那些分出去的岔流还在缓慢地渗入新的土地,没有人再为它们挖引渠,水自己找到了路。那棵银白色树的树冠在午后投下一小片荫凉,树根旁那排木头的刻痕边缘已经长了一层极薄的青苔,刻痕依然清晰,边缘被风霜磨得光滑了一些。它们还在那里,没有再增加新的,也没有减少。像那道水流一样,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前延伸,穿过田野和村庄,绕过矮崖和青石弯,经过磨坊遗址和那些被重新浸润的旧渠,正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走。
喜欢碧龙潭奇遇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碧龙潭奇遇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