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村委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默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本边缘卷起的笔记本，袖口沾着昨夜没来得及洗掉的墨迹。打印机最后一页纸缓缓吐出，他伸手接住，指尖触到墨粉未干的温热。装订机咔哒一声，整份《青山村集体经济组织章程（修订草案）》被钉成册，封面上的字清晰端正。
他站起身，把文件夹抱在怀里，走出门时风正大，吹得院里公告栏上的旧纸哗啦作响。林晓棠已经等在门口，马尾辫用野雏菊发卡别着，白大褂口袋鼓鼓的 ，像是又塞了新采的种子。她看见陈默出来，迎上前问：“都弄好了？”
“嗯。”陈默点头，“六点前贴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委大院走。天边泛青，鸡叫了第二声。路上陆续有村民出门，扛锄头的，牵牛的，见到他们脚步慢了些，有人问：“今天真要开大会？”
“开了。”陈默说，“这次是给大伙儿讲明白，一条一条过。”
大院里临时搭了台子，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红布。林晓棠把打印好的章程复印件一份份摆好，又从包里拿出钢笔和记录本。王德发拄着拐杖也来了，算盘挂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拎着个旧布包。他在前排坐下，把包打开，取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铅笔，翻到空白页，写上日期。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到了。一百七十多户，来了多半。有人自带小板凳，有人站着，围在台前。陈默站上台，按下扩音器开关，声音不大，但清楚。
“咱们村。”他说，“昨天晚上，我们几个把章程重新改了一遍，今天不是签字，也不是表决，就是一条一条讲清楚，哪里改了，为什么改，大家听完了，有意见随时提。”
他翻开手里的本子，抽出那份新章程，开始念第一条：“重大事项，必须三分之二以上户数同意才能执行。不按股份算，护户数。”
底下有人点头。一个老头对旁边人说：“这就好，不会让几家大户说了算。”
陈默继续：“外来资本可以投资，但持股不能超过百分之五，没有表决权。赚的是分红，不参与管理。”
“那他们图啥？”有人问。
“图稳。”陈默答，“咱们项目做实了”，他们拿固定回报，比去外面冒风险强。真想控股的，本来就不安好心。”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林晓棠站在台侧，听见了低头记了一笔。
“还有，每户一票。”陈默说，“不管占股多少，大事一起定。”
这话落下来，不少人交头接耳。有个年轻媳妇拉着孩子坐前排，小声对她男人说：“这回真算公平了。”
陈默说完修改内容，停顿了几秒，看一眼台下：“这些都是为防漏洞。之前有乡亲担心的事，我们都补上了。现在请王会计给大家算一算，按这个规则，到底怎么运作。”
王德发拄着拐站起来，走到台前，把算盘放在桌上。“我算了三遍。”他说，“一百七十三户，总股本十万。假如三户人加起来占四万五千股，按股份算，轻轻松松就能凑够三分之二。可按户数，他们代表不到三十户 ，差得远。所以，这条必须死死卡住。”
他拨动算珠，清脆声响传出去老远。算完，抬头说：“数字不会骗人。这一稿，经得起查。”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接着，陆续有人开口。
“我昨晚上给我儿子打了电话，他在城里当会计的，看了电子版，说这比公司章程还细。”一位老人说，“咱信得过。”
“我和我爱人商量好了，民宿那块我们入股。”一对年轻夫妇站起来，“工钱不要现的，算股。”
“我家两亩地撂荒两年了，也算进去！”另一个喊。
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陈默站在台上，眉心松了些，但没笑。他知道，还没完。
果然，张边缘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站到中间，两手叉腰：“我家老宅占地三亩多，别人家才半亩，凭什么都算一户？你这是欺负占地多的人！”
没人接话。气氛一下子沉下去。
陈默看着他：“你家的地，登记在册的面积，村里都有档案。占得多，分红多，但投票权还是一户一票。这是为了保证决策公平，不让少数人替大家做主。”
“少扯这些！”张边缘嗓门提高，“你们是不是背着我签了什么协议？有没有见光的东西？”
林晓棠往前一步：“所有文件都在公标栏贴着，您可以带回家看。我们也可以给您读。”
“我不信你们！”张边缘指着她，“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集体资产？”
王德发这时开口：“张边缘，你要是怀疑程序不公，我可以当众重算股权模型，要不要我现在就拨一遍？”
张边缘不说话了，脸涨红。
陈默把话接回来：“今天不开会表决。三天公示期，欢迎提意见。第三次大会再签字。现在，谁还有别的问题？”
没人举手。支持的村民已经议论下一步怎么报名入股。几个年轻人围到签到台前，看表格怎么填。
张边缘没走。等人群慢慢散开些，他走到台边，拦住陈默：“你别想糊弄人。”
陈默没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递过去：“您带回去看。看不懂，随时来找我，或者让晓棠给您读。”
张边缘盯着他，几秒后一把接过，转身走了。林晓棠想追上去解释，被他甩手挡住。
王德发坐在原位，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反对者：张边缘。异议内容：质疑户权平等原则，已登记归档。”
院子里人渐渐少了。阳光照在空了的板凳上，风吹得公告栏哗哗响。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份章程原件，指节上有墨痕和旧茧。林晓棠走过来，轻声问：“接下来呢？”
“等。”他说，“等三天。”
远处，张家的土墙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道目光扫过大院，又迅速缩回去。
陈默没看见，他只盯着地上那份被风吹动的文件，伸手按住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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