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赵大人，这朝堂上的风，从来都不是只朝一个方向吹的。聪明人不会把自己绑在一棵树上，尤其是那棵树已经被虫蛀空了。”
说完，他提着灯笼走了，留下赵季良一个人站在月光底下，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纠结过。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李嗣源也没睡。
他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安重诲站在床边，正在替他整理明天要批阅的文书。
“重诲，你说，从荣现在在干什么？”
安重诲的手顿了一下：“陛下，臣不敢妄自揣测。”
“让你猜你就猜，哪那么多废话。”
“臣猜……秦王殿下大概在召集幕僚，商量怎么逼陛下立储。”
李嗣源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瘆人。
“你猜得挺准。”他说，“朕也猜到了。那小子从小就沉不住气，心里藏不住事。他想做太子都想疯了，以为全天下的人都看不出来，其实在朕眼里，就跟三岁小孩偷糖吃一样，糊得满脸都是还说自己没吃。”
安重诲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收敛了：“陛下，若是秦王明日真的发动百官上书……”
“那就让他上。”李嗣源把奏章扔到一边，“朕倒要看看，满朝文武，有多少是他的人。正好，借这个机会数一数，省得朕一个一个去查。”
安重诲心里暗暗佩服。陛下看起来病怏怏的，脑子却清醒得很。
“不过陛下，”他还是有些担忧，“万一响应的人太多……”
“太多又怎样？”李嗣源淡淡道，“朕还没死呢。只要朕还有一口气，这个天下就还是朕说了算。你以为从荣手里有禁军就能翻天了？禁军是朕的禁军，不是他的。朕一道旨意，他就什么都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御膳房的菜有点咸，但安重诲却听出了一股寒意。
第二天一早，赵季良果然带着户部的人上书了。
奏章写得慷慨激昂，大意是：国家不可一日无储君，太子之位空悬已久，天下臣民无不翘首以盼。秦王殿下仁德无双，宜早正名位，以安社稷。
李嗣源看完奏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
“写得不错。谁执的笔？”
赵季良硬着头皮出列：“是臣。”
“文采斐然。”李嗣源点了点头，“季良啊，你在户部干了多少年了？”
赵季良愣了一下，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回陛下，臣在户部……前后加起来，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李嗣源若有所思，“管了十二年钱粮，对朝廷的收支应该很清楚了。朕问你，立一个太子，一年要花多少钱？”
赵季良蒙了。
这什么鬼问题？
“臣……臣愚钝，未曾核算过此项开支……”
“那你算一算。”李嗣源靠在龙椅上，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太子府的开销，东宫属官的俸禄，仪仗卤簿的维护，逢年过节的赏赐，还有未来太子大婚的费用。你给朕算一笔明白账，算清楚了，朕再考虑立储的事。”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赵季良站在朝堂中央，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做了十二年户部官，审过无数账目，查过无数贪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皇帝在朝堂上要求现场算账——算的还是立太子要花多少钱。
“臣……臣需要查阅账册……”
“那就去查。”李嗣源摆了摆手，“给你三天时间，把明细列出来，呈给朕看。退朝。”
他站起来走了，留下满朝文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重诲跟在李嗣源身后走出大殿，走到没人的地方，终于忍不住问：“陛下，您真让赵季良去算账？”
“当然是真的。”李嗣源头也不回，“他要朕立太子，总得先让朕知道立太子要花多少钱吧？朕是马上得天下的，过日子要精打细算。”
安重诲嘴角抽了抽，把一句“陛下您可真行”生生咽了回去。
而朝堂上，赵季良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同僚们纷纷走过来，有的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同情，有的憋着笑快步离开，还有的小声嘀咕：“赵大人这回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账本。”
赵季良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更让他崩溃的是，退朝之后，秦王李从荣派人来问他：“殿下让卑职问赵大人，那个账，您打算怎么算？”
赵季良对着来人，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告诉殿下，”他咬着牙说，“臣一定算得明明白白，连太子每天吃几个馒头都算进去。”
来人走了之后，赵季良一个人坐在户部衙门里，对着满屋子的账册，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答应帮秦王当说客。
他翻开一本账册，又合上了。翻开另一本，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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