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风，又起了。
卷着碎雪沫子，打在狗剩脸上，凉得他一个激灵。山涧里的冰面泛着青幽幽的光，那穿红肚兜的娃娃坐在上头，小手攥着铜环，晃悠着两条细腿，笑声脆生生的，像山泉水敲着冰碴子。
狗剩攥紧了砍柴刀，指节泛白。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这娃娃的眼睛太怪了，一半是女煞那样的丹凤眼，眼尾挑着点红，像淬了血；另一半却是细长的杏眼，清清淡淡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润，和村里老人们传下来的，当年那位封魂高人的画像，一模一样。
“你是谁家的娃？”狗剩喉咙发紧，声音都劈了。
娃娃歪头看他，松开手，铜环“当啷”一声砸在冰面上，震出一圈细碎的冰纹。“我没有家呀。”他奶声奶气地说，小手往老槐树的方向指了指，“树就是我的家，狐狸奶奶也是我的家。”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从林子里窜出来，正是那头白毛老狐狸。它慢悠悠地踱到冰边，尾巴尖那撮黑黢黢的皮肉蹭了蹭娃娃的手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狗剩，沙哑的声音里没了戾气：“别慌，他不害人。”
“他到底是……”狗剩咽了口唾沫，问出了最想问的话。
老狐狸蹲坐在雪地里，仰头望着天，像是在回忆极远的事。“当年封魂的高人，本就是和老祖宗定下暗契的人。他不忍女煞母子分离，也不愿槐根村遭难，便将自己的一缕执念，混进了那婴儿魂里。”它顿了顿，看了眼娃娃，“女煞的魂入了槐树，婴儿魂吸了高人的执念，才有了这双瞳的娃娃。”
狗剩恍然大悟。难怪槐神印最后变得温热，难怪冻土下的戾气散了——不是镇压，是融合；不是契约，是共生。
娃娃捡起铜环，突然朝狗剩跑过来。小小的身子踩在雪上，竟没留下半个脚印。他跑到狗剩面前，踮起脚尖，把铜环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娃娃咧嘴笑，那双双瞳在阳光下闪着光，“以后，守树的人，换你啦。”
狗剩握着铜环，只觉一股暖流从掌心涌进四肢百骸。他低头再看时，冰面上的娃娃已经没了踪影，只有白毛老狐狸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也钻进了林子深处，雪地上连狐踪都没留下。
风停了。山涧里的冰面渐渐融化，露出底下潺潺的泉水，水里飘着一片金红的槐树叶，正是老槐树上的第七片。
狗剩揣着铜环下山，回到村里时，正看见村长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株嫩芽出神。嫩芽已经抽了条，长成了小小的树苗，枝条上的铜环轻轻摇晃，和狗剩手里的这枚，隐隐相和。
“老祖宗说，槐印永镇，镇的不是煞，是人心。”村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眼里满是释然，“这下，槐根村是真的太平了。”
狗剩没说话，只是将掌心的铜环和槐神印贴在一起。两枚刻着相同纹路的信物，在阳光下交叠，映出漫天漫地的槐香。
日子一天天过，大烟炮再也没刮过那么凶的风。村里的娃娃们总爱往老槐树下跑，他们说，听见树里有婴儿的笑声，还有女子温柔的说话声。
狗剩依旧守着老槐树，怀里揣着高粱酒，掌心握着两枚信物。他知道，槐根村的夜守，从来就没有结局。
只要老槐树还在，只要双瞳的笑声还在，只要人心底的慈悲还在，这冻土之上，就永远有槐香漫漫，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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