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点往后头挪。
陈放的脊背贴着岩壁,冷意一寸一寸渗进来,军大衣挡住了大部分寒气。
但后腰和臀部贴着冻石头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麻了。
他没动,呼吸也调得极慢极浅,吐出来的白气薄得几乎看不见,心跳也压下来了。
追风蹲在头顶的风化岩上,也一动不动,耳朵时而转动,时而竖直。
它的视线始终锁定中围区密林方向,偶尔鼻翼翕动两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
打谷场方向传来两声闷闷的铜锣响“铛、铛”。
那是前半夜巡逻换后半夜的信号。
陈放在心里估了下时间,大约是后半夜两三点钟了。
就在这时候。
雷达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那两只大耳朵猛地同时竖直,耳廓朝正前方张开到最大角度,鼻翼急促地翕动。
陈放的手指头立刻搭上了枪栓。
他没出声,只是把望远镜重新举了起来。
镜头里,中围区方向的密林依旧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雷达的鼻子不会骗人。
这条土黄色的大耳朵狗,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灵敏的嗅觉之一。
“雌雄香”的天赋,让它既能闻着风里飘来的气味,也能嗅出土里渗出来的味道。
陈放低下头,凑到雷达耳朵边,用气声问道。
“有多少?”
雷达的脑袋朝右边甩了三下。
陈放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把望远镜放下,闭上了眼睛。
闭眼不是放弃观察。
恰恰相反,是把视觉关掉,把听觉和嗅觉的敏感度拉到最高。
风声、松枝被压断的细微“咔嚓”声、远处的铜锣余音。
还有……一股极淡,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的气味。
腥膻,温热,带着独特的野兽腺体分泌物的辛酸味儿。
不是一头狼的味道,是一群。
多头狼的体味在夜风中混合在一起,被下风口的气流裹挟着,从中围区方向送过来。
浓度不高,说明距离还有一段,但已经足够让雷达这种“雌雄香”级别的嗅觉捕捉到了。
陈放睁开眼,抬起左手,食指竖直,缓缓压下。
追风的身体也微微前倾,四只爪子没有离开岩石表面。
后半夜剩下的时间里,那股气味一直在。
时浓时淡,跟着风向变动。
但始终没有任何视觉目标出现。
没有亮晶晶的狼眼,没有雪地上的黑影,没有枯枝折断的声响。
天光放亮之前,那股气味彻底散了。
散得很干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雷达的耳朵慢慢松了下来,趴在地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追风也从风化岩顶跳了下来,抖了抖身上的碎冰渣子。
陈放站起身,两条腿麻得几乎没有了知觉。
膝盖僵硬,在原地跺了好几脚才恢复了血液循环。
他朝西边打了个短哨。
不多时,磐石和虎妞从山脊那头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东边的幽灵也不声不响地从碎石缝里钻出来。
黑煞和踏雪则从中段走过来。
黑煞的鼻子上还挂着一圈冰碴子,蹭了陈放的手一下。
“走,回去。”
陈放摆动了一下手臂,招呼着犬群返回。
队伍沿着山脊往外围区方向撤。
下了山脊,踩上外围区松软的雪地时,陈放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脚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雪面上有一串脚印。
从东往西,爪印深度均匀,步距极宽。
比追风的正常步幅足足宽出小半尺。
陈放蹲下来,把手掌摊开,覆在爪印上方比了比,掌宽不够。
这只爪盘,比追风的大了整整一圈。
他用剥皮小刀的刀尖探进爪印底部。
坑壁上的冰碴子薄得透亮,一碰就碎。
“今天后半夜的。”
就是在他蹲在岩壁下的那几个钟头里,留下的。
陈放站起身,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这串爪印没有走山脊上的任何一个豁口。
它沿着山脊的外侧,靠近外围区的那一面。
从东往西,横切了整条山脊线。
陈放蹲在那串爪印旁边,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追风也凑过来嗅了嗅,颈毛微微炸起,鼻子贴着爪印边缘的冰碴子抽了两下,抬头朝中围区密林方向望了一眼。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雪。
这串脚印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昨晚他在中间豁口蹲了一整夜。
追风在岩顶压阵,雷达贴地预警,前方密林里也确实闻到了狼群的味道。
但那头领头的,压根没从正面过来。
它绕到了山脊外侧,贴着外围区这一面,不紧不慢地溜了一圈。
把三个豁口的布防全看了一遍。
“走。”
陈放招呼了一声,带七条狗下了山脊。
回村路上,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头狼不走豁口,不跟犬群碰面,不触碰气味标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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