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收回视线，继续往西北方向摸。
翻过一道山梁，前头出现个狭长的山谷。
这地势在长白山里叫“葫芦口”。
两边是陡峭的石砬子，中间肚大，越往下越窄，是一处天然的漏斗。
一靠近这地方，风里那股野猪骚味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不仅有野猪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火药酸臭味。
陈放吹了声口哨，黑煞和磐石立马放低身子，把陈放挡在后头。
前方没有活物。
陈放端着枪走上前，低头端详这葫芦口中间的空地。
烂泥地上，赫然有三个浅土坑，呈半圆形的扇面排开，坑口正对着山谷唯一的缺口。
缺口的下方，正好就是前进大队的防风林。
陈放蹲在最近的一个坑边。
坑里一片焦黑，外圈散落着一堆松明子烧剩的渣子。
他拿指腹搓了一点黑灰，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直冲脑门。
松油脂混合了少量的工程硝铵。
难怪那些野猪会疯了一样往下冲。
松明子含油量极大，点着了之后火光冲天，再拌上一点硝铵。
烧起来不光冒刺鼻的毒烟，还会发出“噼里啪啦”比鞭炮还响的动静。
三个坑，成扇面围住野猪群。
动物天生怕火怕烟，后路被堵，只能顺风往没火的缺口跑。
这是要借野猪的蹄子，踩平了前进大队。
陈放站起身，看向最边上的第三个浅坑。
那个坑挖好了，里头堆着松明子。
还撒了黑色的粉末，但没点着。
火药不够了，还是没来得及？
正琢磨着，右边崖壁上一棵遭过雷劈的中空老红松底，追风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它两只前腿搭在树干上，冲着半人高的树洞呲牙。
陈放提着枪摸过去，一脚踹在树根上。
里面没动静。
树洞很大，里面铺着半截破棉被。
棉被上散落着几块啃剩下的干高粱面饼子，还有几根抽完的过滤嘴大前门烟蒂。
在破棉被的角落里，扔着一双土布鞋。
陈放拿枪管把鞋挑出来，丢在烂泥里。
鞋面上沾着发黑的血点子。
左边那只挺完好，右边那只鞋的鞋底几乎被磨穿了。
脚跟的位置直接磨出了一个大窟窿，连里头的破布条子都翻了出来。
右脚使不上劲，全靠脚跟拖地，和刚才白桦树底下那一深一浅的脚印彻底对上了。
这树洞，就是瘸六子这几天的狗窝。
这孙子心细，挑了这么个树洞。
树干能挡风，居高临下还能随时盯着葫芦口的动静。
而且离野猪的必经之路这么近，身上的味儿全被野猪骚味给盖住了。
陈放一脚踩在破棉被上，感觉脚底下有硬块。
踢开烂棉花，是一块破硬纸板。
看样子是撕开的大前门烟盒。
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幅简易地图。
线条画得极其粗糙，但陈放一眼就认出来了。
最下面画着几道竖线，那是防风林。
再往上是个大方块，写着个“队”字。
方块旁边，画着两间连在一起的小房子。
上面拿铅笔重重地画了个红色的圆圈。
那是知青点，线索全串起来了。
瘸六子拿了张大发五十块钱的买命钱，顺道还惦记上了那棵百年草苁蓉。
张大发和公社马建国只知道陈放把特级物资带回了村里。
但肯定不知道县里的孙茂林昨天下午已经把东西收走了。
在瘸六子的眼里，那可是能换好几台拖拉机的天价宝贝，肯定还藏在陈放住的知青点。
他的算盘打得够精。
在葫芦口布下驱兽阵，把几十头被炸群饿急眼的野猪全轰下山。
等野猪冲进前进大队，村里几百口人全得拎着农具去拼命，谁还顾得上别的？
到时候，他就趁着全村大乱，悄悄摸进知青点，把那棵百年草苁蓉卷走。
调虎离山，杀人越货，一箭双雕。
陈放把那块硬纸板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转头看了一眼山谷里那个还没点的火坑。
火坑没点，说明瘸六子的活儿没干完。
那大群的野猪还在更深的老林子里徘徊，还没进这葫芦口。
他留着这第三个坑，就是为了等野猪群过来，收网点火。
所以，这孙子还得回来取剩下的硝铵，或者回来点火。
“沙沙沙——”
底下的灌木丛传来一阵密集的响动。
黑煞猛地转过身，粗壮的脖颈一昂，前蹄重重刨了一下烂泥。
陈放打了个手势压住它。
从树棵子里钻出来十来个满身泥水的汉子。
打头的是刘三汉，肩膀上挂着那杆双管猎枪。
后面跟着马栓子、王二柱等几个基干民兵。
每人手里都拎着两个桶，里头装满了白花花的生石灰。
“陈放！”
刘三汉喘着粗气，大腿上的烂泥都快干成壳了。
“王大山回来说你一个人扎老林子里了。”
“支书还叫我把队里能喘气的全拉上来帮忙！”
他看了看四周满地的野猪蹄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野猪？”
“咱那点石灰能顶啥用？”
陈放从树坡上跳下来，稳稳踩在泥地上。
“石灰防防蛇虫还行，防这帮几百斤的牲口，就是洒着玩的。”
陈放从兜里掏出那块硬纸板，直接扔给刘三汉。
“这是啥？”
刘三汉接过来一看，看清那上面的标记后，脸上的横肉一抽。
“狗日的！这是画的咱大队？”
“放爆破雷子的那个瘸六子，窝就在这。”
陈放指了指树洞，又指了指地上的火坑。
“他想用硝铵火堆把野猪群全赶下山，拿全村人当他的挡箭牌。”
十几个基干民兵一听这话，气得脸都青了。
把村里人的命不当命，这比抢口粮还恶毒。
“他人呢？老子今天非把这孙子崩成筛子！”
刘三汉咔哒一声掰开猎枪，四下里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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