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果断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盏，假装专注地研究起盏中沉浮的茶叶，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嬴政好整以暇地品着茶，仿佛对眼前两个臣子，一个站着窘迫，一个坐着尴尬的微妙状态浑然未觉。
燕丹则继续挺着他那其实并不太舒服的“直”背，眼睛死死盯着殿角一处蟠螭纹饰，仿佛要把它盯出一朵花来。
最后还是燕丹先顶不住了。
这气氛太要命了！
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转移一下自己臀部那火辣辣、又酸又胀的存在感，以及脸上越来越烫的温度。
“咳，”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将飘忽的视线拉回来，看向吕不韦，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严肃、充满事业心，“文信侯，关于之前提及的羊毛计划，有些细节，还需与您再商榷一番。”
吕不韦如蒙大赦，立刻放下茶盏，坐正身体，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专注：“安秦君请讲。”
嬴政也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燕丹，示意他继续说。
燕丹暗暗松了口气，开始阐述：“如今秦国乃至山东，也有用羊毛纺织之物，但多是粗糙的毯、毡，用于铺地、搭帐篷，或制成简陋御寒的靴帽，厚重硬挺，且腥膻难除，穿着并不舒适。”
“而我所说的，是一套可以将羊毛处理得更精细、纺织得更细密柔软的技术。”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快速整理着从系统兑换来的知识要点：“关键在于对羊毛的初步处理。需经过分拣、洗涤、去脂、染色、梳毛等多道工序，去除杂质、油脂和腥膻气，得到洁净、蓬松的羊毛纤维。”
“然后用改良的纺车，将其纺成粗细均匀的毛线。最后，用特制的织机，将毛线编织成布。如此得到的毛料，轻薄柔软，保暖性极佳，远胜葛麻，亦不输于上等皮裘，且更透气，可制成内外衣衫、披风等，用途广泛。”
吕不韦听得认真，眼中精光闪动。
他是巨商出身，对货物价值有着天生的敏锐。
若真能如燕丹所说，将粗鄙腥膻的羊毛变成柔软保暖的精美衣料，其价值将不可估量。
不仅军用、民用市场广阔，若工艺独到，甚至可成为与山东诸国贸易的利器。
“然，”燕丹话锋一转，指出了关键，“要实现这一切，前提是必须有稳定、充足、且品质相对可控的羊毛来源。”
“粗糙的毯毡用毛要求不高，但精细纺织，对羊毛的长度、细度、洁净度都有要求。”
“这就需要与产毛的部落建立长期、稳定的供应关系，甚至可能需要引导他们按照我们的要求，对羊种进行筛选、对羊毛进行初步处理。”
他看向嬴政，又看看吕不韦：“所以，互市不是简单的以物易物，而是要通过贸易，将北疆的羊毛，变成我们手中可以源源不断获取的、有价值的原料。”
“同时，用我们提供的粮食、布匹、盐茶等必需品，逐渐影响乃至掌控草原部落的经济命脉，让他们对我们的贸易产生依赖。此为其一。”
“其二，”燕丹继续道，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即便有了羊毛，要将它变成我们需要的毛料，还需要建立相应的处理工坊、纺织工坊，培训熟练的工匠。”
“这需要时间、人力和前期投入。在证明羊毛的价值和需求之前，大规模投入恐有不妥。但若不做，又无法证明其价值，陷入两难。”
嬴政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燕丹早已想好：“我们可以分三步走。第一步，小规模试验。由我工坊牵头，联合少府，先小批量从民间或者山东六国收购一批品质尚可的羊毛，按照我提供的法子，尝试处理、纺织，做出第一批样品。”
“用实物来证明，羊毛可以变成何等精美实用的衣料。同时，评估成本、工艺难度。”
“第二步，若样品成功，证明可行，便在咸阳或北地郡，择地建立专门的羊毛处理与纺织工坊，扩大规模，培训工匠。期间，可与愿意合作的草原部落，签订初步的、小范围的羊毛供应协议，稳定原料。”
“第三步，”燕丹看向吕不韦，目光灼灼，“待工艺成熟，产量稳定，市场需求显现，便可由文信侯出面，正式主持北疆互市，将羊毛贸易作为核心之一，与粮食、盐茶等捆绑，与草原各部，尤其是那些有意合作、相对弱小的部落，建立更深层、更广泛的贸易关系。并以此为契机，逐步推行我们之前商议的‘以夷制夷’、掌控北疆之策。”
吕不韦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显然在快速消化、权衡这个三步走的计划。
风险分摊，步步为营，确实比一开始就全面铺开要稳妥得多。
而且，将最艰难的技术验证和工坊建设放在前面，由燕丹的工坊和少府负责，等他吕不韦正式介入时，基础已打好，风险已降低，更容易做出成绩。
嬴政听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目光在燕丹和吕不韦之间扫过，最终，做出了决断：
“可。便依此三步而行。”
他看着燕丹：“羊毛处理与纺织之术，由你全权负责。工坊、人手、物料，需要什么，直接与少府对接。寡人要尽快看到你说的‘样品’，证明此物确有大用。”
“是。”燕丹应下，心中一定。
嬴政又看向吕不韦：“仲父暂居咸阳吧，在样品未出、前期工坊未立之前，北疆之事，暂且旁观。”
“然，可着手收集北疆各部情报，了解其势力分布、彼此关系、物产需求，以备后用。”
“至于山东六国可能的骚扰……”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寡人会加派军队护卫洛阳文信侯府，再有妄动者，格杀勿论。”
吕不韦起身，躬身行礼：“老臣，领旨谢恩。”
事情算是初步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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