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孙策府邸。
半年前，孙策在周瑜的筹划下，脱离袁术麾下，渡江南下创业。
可短短时间，凭着过人的胆略和周瑜的运筹帷幄，他一路势如破竹，将整个会稽郡收入囊中。
如今江东之地，大半已归孙氏旗下，兵甲数万，战船如云，甚至开始向豫章郡拓展势力，隐隐有了一方霸主的气象。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孙策与袁术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割席分坐，两不相干。
当初孙策渡江时便已与袁术划清了界限，这些年袁术忙于与曹操、大乾纠缠，也无力顾及江东。
两方虽未正式交战，却也早就形同陌路，互不干涉。
所以当袁术使者的船出现在会稽渡口时，城中不少将领都感到意外。
唯独周瑜，听到消息后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来报的亲卫道了一句：请使者到前厅稍候，我与将军随后便来。
他早已算准了这一步。袁术在扬州被林昊和曹操南北夹击，腹背受敌，以他如今残破的局势，除了向江东低头求援，别无他路可走。
虽然孙策与袁术之间早有嫌隙，但国与国之间、诸侯与诸侯之间，从来只有利益，没有永恒的仇怨。
此时的孙策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诀，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目光却落在阶下那名风尘仆仆的袁术使者身上，似笑非笑。
周瑜坐在他侧首，一袭青衫，神色从容。
使者被引入厅中，躬身行礼后，将来意细细道来。
从扬州危局，到林昊兵临寿春，再到杀父之仇不可不报的大义名分，一套话滴水不漏，显然是临行前演练过许多遍的。
原本以为孙策得知此消息之后，会有所反应。
但如今的孙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袁术帐下寄人篱下、冲动好斗的愣头青了。
多年的蛰伏磨去了他身上的毛躁，也让他看清了人心的深浅。
而且还有周瑜在他身边，将他这块粗糙的璞玉一点一点打磨出了光泽
锋芒依旧，但不再外露；
杀伐果断，但不再轻率。
如今的孙策，从一个只想替父亲报仇的少年将军，变成了一个懂得用筹码交换东西的江东之主。
所以当孙策听罢使者的话语后，将那枚玉诀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向后靠了靠椅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当年兖州之事，不过是各为其主。林昊率军击溃联军，我父亲兵败撤退，本是战场上的寻常事。至于杀父之仇——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我父亲是在荆州地界被黄祖埋伏所杀。这笔账，我记在黄祖头上，记在荆州头上。林昊？他还排不上号。
使者面色微僵，但仍不甘心：孙将军，话虽如此，可若无林昊击溃联军在前，令尊未必会败走荆州那条路……
孙策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依旧清淡：袁术若是想凭这个由头便让我出兵，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使者请回吧。
他说着便要起身。
使者额上冒了汗，连忙道：孙将军且慢！我家主公说了，若将军肯出兵相助，我军会提供数个港口，可尽数划归将军麾下，作为北上桥头堡！
孙策依旧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几个港口？这筹码未免轻了些。我军若要渡江北上，粮草辎重、兵马调度、后方稳固，哪一样不是大把银子堆出来的。几个港口，还不够喂饱我军的船桨。
使者见孙策没有立刻拒绝，心中稍定，又加了一把火：不仅是港口，港口周围的几个郡县和村落，也可一并作为将军驻军之地。事成之后，永归将军所有。
孙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这次是真的站起来了，连衣摆都没抚平，便朝厅外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兴阑珊的倦意：使者远来辛苦，先歇息吧。公瑾，替我送客。
使者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大半。他眼睁睁看着孙策的背影快要走出厅门，牙关一咬，终于将最后那张底牌甩了出来：
孙将军留步！我家主公说了——战后合肥之地，也尽归将军所有！
厅堂中安静了一瞬。
孙策的脚步停在了门槛前。他侧过头，目光与周瑜对了一下——周瑜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一分，微微点头。
孙策转身，走回主位，重新落座。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这才抬眼看向使者，语气比方才和缓了三分：
袁公路这回倒是舍得割肉了。
使者赔着笑：主公说了，唇亡齿寒，如今两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不能小气。
孙策放下茶盏，手指点了点桌面：再加一个条件，我便应下此事。
使者的心提了起来，硬着头皮道：将军请说。
孙策手指点了点桌面：日后若击退了大乾，那些仍在敌军手中的扬州旧地，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使者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此战过后，袁术还能不能留在寿春都是两说，遑论收复失地。
所谓战后如何处置，不过是个画在纸上的饼。
可这张饼眼下不画，孙策便不会出兵，袁术便撑不过眼前这一劫。
他咬咬牙，最终低头道：孙将军若有本事自行收复，自然由将军接管。
孙策脸上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切的、带着几分锋利的笑意。他端起茶盏，朝使者举了举：那便一言为定。公瑾——
周瑜起身，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去准备渡江的事。挑最好的船，最快的桨。既然袁公路舍得割肉，咱们也不能让他失望。
周瑜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袍角拂过门槛时，他嘴角的笑意终于掩不住了——像是猎手在林中看到了猎物留下的脚印。
使者长长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拱手告退时，腿脚还有些发软。
厅中只剩下孙策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枚玉诀，对着烛火转了转，玉面映出一圈温润的光，映着他眼底那层深得看不见底的波澜。
林昊……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枚青涩的果子，这么多年了，终于要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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