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你到底行不行呀?”
“你们都是癞皮狗,该我打了好不好。”
“嘘、别把它们吓跑了,看我的。”
啪地一下,弹弓响处,银杏树上的麻雀惊窜四散。
“打中啦!”
一看有个黑影掉落墙内,三个小屁孩欢呼尖叫,一阵风冲进院子去捉。
那只受伤的家雀魂飞魄散,扑棱棱飞进棂花窗格。
“爸爸快捉住它!”
“姑父快关上窗子!”
伏案翻阅卷宗的张昊恍若未闻,追进书斋的三个屁孩子嗷嗷叫着堵截。
一顿鸡飞狗跳,那家雀竟又窜出窗外,嘟嘟气得跳脚,莉莎趁朱翊钧不备,抢了弹弓便跑,不提防一头撞在进屋的正牌张老爷身上。
“哎哟。”
莉莎仰头笑嘻嘻叫道:
“爷爷~。”
“莉莎、轮到我打了!”
气急败坏追到外间的马嘟嘟看见来人,一个急刹车,傻兮兮憨笑。
“嘿嘿嘿、老爷。”
“姑父,这是何物?”
麻衣孝服的朱翊钧拿起书案上一个小盒子打开,听到外间说话声,慌忙转身,斯文作揖。
“亲爷爷。”
张老爷一袭青衣角带的丧服,拿着弹弓穿过雕花落地罩月洞,板着脸道:
“钧儿,哪来的?”
朱翊钧老实回道:
“孙海、孙得秀他们给我做的。”
张老爷默然,轻声叹了口气。
圣上开春病重,已明白时日无多,选任高仪、张四维、余有丁、马自强、沈鲤、许国、陈于陛等人做东宫侍讲官。
“出阁讲学”是太子的常规教育,可是这个临阵磨枪的时间委实太短暂,辅导仅仅开始两个多月,圣上就驾崩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百官劝进,太子只得搬去乾清宫,孙海、孙得秀这些少年太监是两宫太后给皇帝安排的伴当。
对十岁的孩子而言,学习虽是首务,但也不能太严苛,他把弹弓递给嘟嘟,取了案上的小盒子给朱翊钧,和蔼道:
“这是指南针,拿去玩吧,你们三个不准再打架。”
“是,亲爷爷。”
朱翊钧喜滋滋接过指南针。
三个小屁孩乖乖的出来书斋,贼兮兮扭头瞅瞅,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子。
“父亲怎么回来这么早?”
窗外的蔷薇架花开烂漫,日头不过才爬上飞角重檐挑起的瓦蓝天空。
张昊泡上茶水,转到椅子后给他爹捏肩捶背。
“还不是因为你兄妹三个,没一个能让我省心!”
张老爷唉声叹气,端起茶水吹了吹,嫌烫又放下。
这几日天干物燥,才过孟夏时节的京城仿佛一下子进入酷暑,点上烟卷狠抽了一口,国事家事盈怀,心中的烦闷如何也挥之不去。
“父亲,自打我回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老人家还想要我怎么着,又有人找你叽歪了?”
“衙门若是清净,我何必跑回来听你母亲埋怨。”
张老爷手肘支着书案,揉了揉酸胀的眉棱骨,闭目又是一声长叹。
“你母亲问过钧儿,冯保昨晚跑去两宫太后那里,头都磕出血了,泣诉先皇驾崩那天,高拱在内阁嚷嚷,十岁小儿怎能做皇帝······”
张昊大吃一惊。
“高胡子真这样说?”
张老爷愁云满面道:
“陛下龙髯难再攀,高拱岂能不哀叹,原话是十岁孩子安能决事,这是张四维告诉我的,他一直在调和高张二人的关系,冯保故意掐头去尾、煽风点火,归根结底,还是那份遗诏惹的祸。”
张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高拱完球了。
他离开京师这几年,内阁一直硝烟弥漫,李春芳和陈以勤相继撂挑子,赵贞吉被高拱挤兑出阁,最猛的是殷士儋,直接和高拱上演全武行,随后也辞职不干了。
经过这一系列人事变动,内阁实际上由高拱和张居正全面掌握,二人的政见大方向基本相同,一开始,也曾志同道合,协作无间。
然而权位既是建功立业的凭借和动力,也是滋长野心和欲望的温床,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如今的内阁,高张相轧,朝臣共知。
嘉靖信方士,隆庆宠宦官,因此高张二人在深宫均有太监眼线,陈洪、孟冲都是高拱向隆庆力荐得入司礼监,冯保则与张居正莫逆。
矛盾久积必发,其发必烈,隆庆病倒后,高拱的门生、吏科左给事中宋之韩率先发难,攻击张居正的座师、礼部尚书潘晟徇私失职。
张居正也不是吃素滴,尚宝司卿刘奋庸上疏言五事,痛斥高拱独揽朝纲,紧接着户科给事中曹大埜上疏,弹劾首辅高拱大不忠十事。
撕逼闹剧连番上演,高张二人的地位在那里摆着,相猜相攻必然演变成朝政大事,许多言官大臣,都卷进这场内阁的倾轧斗争之中。
朝堂上下,营垒对立分明,政治气氛灼炽,山雨欲来风满楼,只差一道划破长空的惊雷,加以引爆而已,隆庆去世,就是那道惊雷。
以杨博为首的中间派为避免局势恶化,让张四维出面斡旋,试图挽回高张之间的关系,但是遗诏颁布,彻底断绝了弥合裂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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