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将近四个小时,从县道拐上省道,从省道拐上高速。
天蒙蒙亮的时候,城市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先是烟囱,然后是高楼,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住宅区和纵横交错的立交桥。
铁山把车开进市区,按照导航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停下来。
小区门禁很严,保安亭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门口的闸机需要刷卡才能通过。
铁山把车窗摇下来,保安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按下了抬杆按钮。
显然,有人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越野车开进小区,沿着内部道路拐了两个弯,在一栋联排别墅前停下来。
别墅是三层的小楼,带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别墅的大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两侧各挂着一个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福”字。
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跟这个城市里所有中产家庭的住宅没什么两样。
但苏寒注意到一个细节——别墅三楼的一扇窗户里,透出一线微弱的蓝光。
那是电脑屏幕的光,在清晨的天色里几乎看不见,但苏寒的眼睛能捕捉到。
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条缝隙透出来。
里面的人显然还醒着,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
陈怀远推开车门,站直了身体,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
“到了。”
铁山把车停在别墅门口。
陈怀远推开车门,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旧军大衣的领子。
他抬头看了看别墅三楼那扇透着蓝光的窗户,然后走到院门前,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不到三秒,门就开了。
开门的速度之快,说明里面的人一直在等着。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军装常服的中年男人。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腰带扎得一丝不苟,裤线笔直得能切纸。
肩章上是两杠三星——上校。
他的脸上有一种职业军人特有的冷硬。
“首长好!”上校立正敬礼,然后赶紧道:“请进。”
陈怀远点了一下头,跨进院门。
苏寒跟在他身后,铁山留在车里。
别墅的内部装修很朴素,跟这个小区的档次不太匹配。
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实木沙发,沙发套是军绿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眶有些发红,显然是哭过。
她看见陈怀远和苏寒走进来,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门口的人——那里面有恐惧,有抵触,还有一丝被强压下去的愤怒。
“这是内人,姓周。”
上校朝沙发的方向比了一下,“这是——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你叫陈校长就行。”
周女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陈怀远在沙发上坐下来,苏寒坐在他旁边。
上校坐在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从茶几下面拿出两个干净的茶杯,倒了两杯茶,推到陈怀远和苏寒面前。
“人呢?”陈怀远问道。
上校朝天花板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楼上。在他房间里。从昨天晚上接到你们的电话开始,就一直没出来过。”
“他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我跟他说了。”
“他没说话。他从来不跟我顶嘴。但他也没睡觉。我在门口听了一整夜——键盘一直在响。”
陈怀远问道:
“老李,协议的事,你跟嫂子说清楚了吗?”
上校转过头看着沙发上的妻子。
“你说吧。”周女士终于开口了,“你觉得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说。当着这两位领导的面,你说。”
上校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知舟今年十七了,再过一年就十八了。他这个样子,你指望他考什么大学?”
“他在学校里连体育课都不敢上,老师点名答到他都结巴。”
“你让他去参加高考?他跟几百个人坐在一个考场里,能紧张到把笔都掰断你信不信?”
“那是他紧张!”周女士愤怒的道:“谁年轻的时候不紧张?你十七岁的时候就能上台演讲了?就能对着几百号人说话了?”
“我在他那个年纪,已经在侦察连当班长了。”
“你是你,他是他!你不能拿你的标准去要求他——”
“我没有拿我的标准要求他。我是在给他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上校沉声道:“你自己看看你儿子这十七年是怎么过的。他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
“从小到大,有同学来家里找过他吗?他参加过任何一次集体活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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