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的雨,下得黏糊糊的。
不是北京那种爽快的秋雨,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拿喷壶慢慢洒,雨丝细得看不清,但站一会儿就能湿透呢子大衣。孙铭站在圣斯蒂芬大教堂对面的巷口,看了看怀表——下午三点零七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八分钟。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下半张脸。
空气里有股怪味:教堂石墙上百年青苔的湿霉味,远处咖啡馆飘来的烘咖啡豆焦香,还有街上马车经过时留下的、热烘烘的马粪味——维也纳还有不少马车,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走进那家叫“中央”的咖啡馆。
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声,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上油了。
店里光线昏暗。下午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份德文报纸,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
孙铭扫了一眼。
不是“提琴手”。
他在靠窗第二张桌子坐下——这是约定的位置。桌子是老橡木的,桌面被无数杯底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圆印子,有些地方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母,可能是哪个喝多的客人留下的。
侍者走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围裙上沾着咖啡渍。
“先生,要点什么?”
“黑咖啡。不加糖。”孙铭用德语说,口音是柏林腔——他在东德潜伏过两年,学得像。
侍者点点头,转身时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第三个只要黑咖啡的东方人……”
孙铭心里一紧。
第三个?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维也纳风景画,画框边缘积了灰。吧台后面的酒柜里,各种酒瓶摆得整整齐齐,但最上层那瓶白兰地的软木塞已经开裂了——很久没人动过。
窗外,雨还在下。
一个戴宽檐帽的女人牵着条小狗匆匆走过,小狗的爪子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
三点十五分。
门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穿着灰色风衣,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他先看了看角落看报的老头,然后目光扫过来,在孙铭脸上停留了一秒。
孙铭端起刚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
苦得他舌根发麻。
瘦高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公文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这是暗号,表示“可以交易”。
“天气真糟。”瘦高个用英语说,口音带着斯拉夫腔。
“维也纳的秋天总是这样。”孙铭也用英语回答,声音平稳。
侍者过来,瘦高个点了杯“米朗琪”——一种加了奶油的咖啡。侍者走开后,瘦高个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脸:四十岁上下,脸颊凹陷,眼睛很亮,但眼白有些发黄,像是肝不好。
“东西带来了。”瘦高个——提琴手——压低声音。
“我要先验货。”
提琴手把公文包往孙铭这边推了推。孙铭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夹着几页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德文的技术报告摘要,标题是“航天器热控涂层材料特性研究”。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用软木塞封着。瓶子里装着些白色粉末。
孙铭拿起玻璃瓶,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粉末很细,在玻璃瓶里流动时,像干燥的沙。
“样品纯度,百分之九十四点三。”提琴手说,“工厂级,不是实验室级。够你们……研究用了。”
“数据呢?”
提琴手指了指文件:“第三页开始。配方比例,工艺流程,还有……一些他们没写在公开论文里的小技巧。”
孙铭翻到第三页。
纸上是用打字机打的德文,密密麻麻。但有几处,有手写的标注——是用蓝色墨水笔写的,字迹潦草。
他盯着那些手写字看了几秒。
然后,看似随意地把文件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离桌上的蜡烛近了些——每张桌子上都有个小铜烛台,插着半截白蜡烛,还没点。
“有点潮,”孙铭说,“字看不清。”
他划了根火柴。
火苗跳动。
点燃蜡烛。
暖黄的光晕开,照亮桌上的木纹。
提琴手突然说:“等等——”
但孙铭已经把文件的一角,凑到蜡烛上方,离火焰还有十几厘米,用热气烘烤。
“这样干得快些。”他平静地说。
提琴手的喉结动了动。
孙铭盯着纸面。
几秒钟后。
在那些蓝色手写字迹旁边,纸张的空白处,缓缓浮现出几行更小的、浅褐色的字。
是用特殊药水写的,遇热才显影。
字很小,但孙铭看清楚了:
“配方第三项比例有误,正确值应为7.5:1而非5:1。”
“高温固化阶段需惰性气体保护,原文献未提及。”
“注意:此材料在真空环境下有微挥发,建议添加……”
后面几个字,因为纸张受热不均匀,有些模糊。
孙铭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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