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的嘶吼声在荥阳大营的帅帐内炸响,他双手高举着那张刚刚从信鸽腿管中抽出的帛书,单膝重重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刘禅原本正在擦拭短匕的手指猛地一顿。他站起身,大步跨过帅案,一把抓过那张薄如蝉翼的帛书。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洛阳风起,襁褓已悬,老夫借尸还魂,再送陛下一程。”
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浓烈的死气,甚至边缘还沾染着一点没有燃尽的焦黑痕迹。
刘禅死死盯着那行字,深邃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半晌,他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弛下来,将帛书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绢帛,化为一缕青烟。
“陛下,贾诩他……”赵广惊疑不定。
“他死了。”刘禅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这只信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死间。当洛阳城外三十里的高坡上竖起那根十丈旗杆时,潜伏的暗桩就会放出这只鸽子。贾文和不仅算计了活人,连自己死后的时间,都算得清清楚楚。”
刘禅转过头,望向帐外漫天的风雪:“一个死人,却还要在洛阳城里掀起滔天巨浪。他的棋,现在才真正开始杀人。”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朱雀门。
狂风卷挟着鹅毛般的大雪,狠狠抽打在城楼上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禁军士兵脸上。然而,比风雪更彻骨的寒意,却正在整座城墙上疯狂蔓延。
一名守军校尉举着沉重的千里镜,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透过漫天飞雪,他能隐隐约约看到东方三十里外的高坡上,竖起了一根直插云霄的巨大木杆。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木杆上具体挂着什么,但从昨夜起,那些从东面逃回来的斥候和流民,早把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洛阳大营。
“听说了吗?那是建安二十四年的青色襁褓……”
“还有任城王曹彰的画像!”
“蜀国皇帝说了,只要曹氏宗亲肯降,就能保住血脉!那襁褓是宫里流出来的,难道陛下他……”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蛇,钻进每一个禁军士兵的耳朵里。原本就因为洛阳被围、粮道断绝而摇摇欲坠的军心,此刻更是如同火药桶般一触即发。
朱雀门下,一处幽暗隐秘的营房内,火盆里的木炭忽明忽暗。
三名身披重甲的将领围坐在火盆旁,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他们皆是曹魏宗室出身的校尉,为首的一人,名叫曹峻,乃是当年曹氏八虎骑的远亲。
“不能再等了!”曹峻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盏翻倒,酒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里,“你们算算,我们有多久没见到天子了?半个月!整整半个月!含章殿外里三层外三层全被司马懿的死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旁边一名脸带刀疤的校尉咬牙切齿:“如今蜀军在城外挂出宫闱里的襁褓,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宫里早就被司马懿掏空了!天子……天子必已被司马懿所害!”
“不错!”最后一名校尉猛地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司马懿以通敌之名,接连斩杀我们曹氏旧将,这就是在拔除羽翼,准备篡位!如果我们再坐以待毙,等他彻底掌控了禁军,我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曹峻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厉声喝道:“城外蜀军步步紧逼,城内司马贼子霍乱朝纲!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今夜,我们便集结旧部,杀向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内,地龙烧得极暖。
司马懿盘腿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目光死死盯在眼前的棋盘上。棋盘上的黑白两色绞杀在一起,已成死局。
司马师步履匆匆地从门外走入,带进一阵裹着血腥味的寒风。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父亲,城门校尉来报,蜀军在三十里外的高坡上,挂出了青色襁褓和帛画。如今东西两营的禁军已经炸开了锅,流言四起,说……”
“说我已经杀了天子,准备自立为帝,是吗?”司马懿没有抬头,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司马师额头渗出冷汗:“是。军中甚至有人开始串联,想要冲击内城查验天子安危。”
“啪!”
司马懿手中的黑色棋子重重地落回玉钵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贾文和……”司马懿忽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你个老匹夫,死了居然还送刘禅一把这么快的刀!”
司马懿在棋盘前沉默了许久,久到司马师甚至以为父亲已经睡着了。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愤怒与惊悸彻底压入心底,面容重新恢复了那深不可测的平静。
“师儿。”
“孩儿在!”
“你立刻带我的手令,去打开内库。”司马懿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如同刀砍斧凿,“把里面所有的金银、布帛、甚至是多余的军粮,全部搬出来!连夜分发给东西两营的禁军!每人赏钱十贯,布两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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