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的木轮转得正急,苏晚蹲在石碾旁筛新磨的麦粉。竹筛里的粉末雪似的簌簌落下,她指尖沾着些白,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木槌捶打的闷响——陆时衍在晒谷场捶打新割的艾草,石臼里的草汁溅在青石板上,洇出片浅绿的痕,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春池。
“阿婆说要捣足百下。”他抱着捆艾草往磨坊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露出的脚踝沾着点麦壳,“你闻这气味,比去年的烈些,做艾糍时准能压得住甜。”他把艾草往石台上放,袖口蹭过她筛粉的竹筛,带起的风卷着麦粉扑在两人鼻尖,像场细碎的雪。
苏晚接过艾草的瞬间,指腹擦过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上还留着道浅疤,是前日换碾轴时被木楔蹭的,结了层薄痂,像片干枯的艾叶。她忽然想起上月修渠时,他为了捞被冲走的木牌,手背被碎石划得鲜血直流,却举着牌笑说“幸好刻了名字”,那时她也是这样,慌里慌张地用帕子给他裹伤口,心跳快得像石碾的轰鸣。
“槐槐在灶房学揉面。”陆时衍往石碾边挪了挪,案上摆着他昨夜削的竹筷,十双筷子的顶端都刻着小小的梅枝,“她说要做带梅纹的面人,供在祠堂的谷神位前。”他拿起根筷子往苏晚发间比了比,“这长度正好能簪住碎发,像太外婆旧照里插的那样。”
磨坊的穿堂风卷着麦香漫过来,苏晚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腕。他的蓝布衫肘部磨出了洞,露出的胳膊上沾着几点草汁,是今早割艾草时溅的,像滴落在青布上的翡翠。她忽然发现他腰间的红绳松了些,绳尾的玄铁牌大半露在外面,与她藏在衣襟里的那半块相碰时,发出细碎的轻响——是前日他帮她系绳时故意弄松的,说“合璧的牌要多碰碰才亲”。
“新麦粉够蒸供品了?”苏晚低头往陶瓮里倒麦粉,粉粒穿过筛孔时扬起白雾,像无意中把两人的呼吸缠在了一起。她看见陆时衍正往石臼里撒糯米,米粒上沾着的红绳与他腰间的那根同色,“阿公说谷神供品要双姓合做的,你看这糯米是我舂的,麦粉是你碾的。”
陆时衍舂米的手顿了顿,木槌在石臼里撞出闷响。“太外公当年给谷神上供时,也是这样掺的。”他把舂好的米粉舀进陶瓮,两种粉末在瓮里慢慢相融,“祠堂的老食谱里记着,说双姓粉要按‘七苏三陆’的比例配,蒸出来的糕才会甜得匀净。”
苏晚忽然想起昨夜在祠堂整理供品,她在谷神龛后摸到个褪色的木盒,里面藏着本线装食谱:泛黄的纸页上画着蒸糕的步骤,穿靛蓝布衫的女子正往粉里掺桂花,身边的男子用木勺搅拌,两人交握的手上沾着白霜,指缝间漏下的粉粒在案上堆出小小的山,男子的侧脸在灯影里若隐若现,竟与陆时衍有七分相似。
“槐槐说要学太外婆做梅酱。”陆时衍忽然从石台下拖出个瓦罐,里面盛着新摘的青梅,果子上划着十字刀,“这是今早摘的青竹梅,比去年的酸些。”他拿起颗往苏晚嘴边送,“阿婆说要女子先尝第一口,酱才会带甜气,你看这汁水……”
苏晚咬青梅的瞬间,酸意漫过舌尖。汁水顺着唇角往下淌,陆时衍伸手用指腹擦掉,指尖的温度烫得她脸颊发烫。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梅树下,他也是这样,把熟透的梅子剥了皮喂她,自己却嚼着酸涩的梅核,说“酸的我来吃就好”,那时她也是这样,笨拙地把核吐进他手心,看他偷偷塞进布兜,说“要留着种新梅树”。
日头爬到磨坊的窗棂时,村民们扛着供品往祠堂去。陆时衍挑着蒸糕的竹屉走在前面,苏晚提着梅酱瓦罐跟在后面,槐槐举着面人跑在中间,三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忽高忽低,像被风揉皱的棉絮。路过老梅树时,陆时衍忽然转身,往苏晚鬓边插了支艾草枝,“太外婆说供神前要戴艾草,能引来谷神的眷顾。”
草叶碰着她的耳垂,苏晚看见他喉结滚了滚。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混着祠堂的铜钟声,像支庄严的歌谣。她忽然发现他的布鞋沾着些米粉,是今早舂米时溅的,星星点点,像他藏在眼底没说出口的话。
供桌设在祠堂正厅,陆时衍正往案上摆供品:青瓷盘里盛着双色糕,白瓷碗里舀着梅酱,最中间放着那对玄铁牌,合在一起的梅花纹在香烛下泛着光。“按规矩要双姓共点烛。”他拿起两支新制的蜜蜡,烛芯上缠着的红绳与他腰间的那根同色,“太外公的烛也是这样缠的,说‘双烛同辉,家业才兴’。”
苏晚握住烛台的另一端时,掌心与他的贴在一起。两人的汗顺着台柱往下淌,在刻痕里积成小小的水洼,像两滴终于相遇的泪。她忽然听见陆时衍在她耳边轻声说:“等供完谷神,我就请媒人去你家,把彩礼单子给阿叔阿婶过目。”
风突然停了,供桌前的幡旗轻轻晃动。苏晚转头时撞进他眼里,看见案上的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像藏着整片梅岭的暖意。她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雪天,十四岁的陆时衍把烤暖的红薯塞给她,自己冻得鼻尖通红,却红着脸说“双姓人分着吃,才不会冻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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